節錄:黎老師性情文學課堂

各位同道,在今年一月份時我們舉辦了《黎斯華老師思想研討會》。當時許志毅學長引用了黎老師當年的性情文學課堂講課節錄,筆者深受啟發。現特把當時的講稿節錄整理以饗讀者。當時黎老師的講解如下:

大家必須要明白,性情文學這門課程,並非只是想和大家介紹一些知名的文學作品,也不只是讓大家認識文學作品這麼簡單。我們之所以將課程定名為性情文學,是想傳達:所有值得流傳的作品,或是如今我們能拿出來欣賞、學習的作品,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文字堆砌,亦非僅是技巧的鋪陳。能夠流傳、值得我們傳頌的作品,不會因為我們身為現代人,難以理解古人的筆下之意,便只去看用字是否優美、聲韻是否悅耳、字句之間是否有諸多可借鑑的技巧 —— 現代人大多是這樣去理解文學作品的。但我們認為,所有的文學作品,之所以能透過筆墨落紙、透過思維表達,其中必定離不開作者的性情,離不開我們時常強調的「人是有性情的」。也正因為我們深信人有性情,所以即便閱讀古時的作品,縱然我們是現代人,擁有諸多進步的文明,生活習慣、價值觀念也已然改變,這都無妨。為什麼?因為人皆有性情,人性本是相通的。因此如今我們讀李白的詩、李清照的詞、蘇東坡的詞等,都能身臨其境、感同身受,能感受到作品中蘊含的情感。

基於這個原因,我們挑選介紹給大家的作品,並非只是告訴大家某位作家有某部作品,或是這部作品蘊含性情那麼簡單。我希望在這門課程中,能讓大家走進作品的性情之中,感受作家、文學大家的內心情感,進而開發自身的性情 —— 這便是我們開設性情文學課的初衷。也正因如此,這門課一直有許多同學參與,大家越上越輕鬆、越上越開心。原因固然是學到了許多詩詞,讓日常生活有了文學的滋潤,豐富了對生活的感知;但更重要的是,大家能走進文學作品的情感世界,在其中找到空間,安放現實生活的壓力,以及人與人之間相處的種種困境。所以,人的性情需要被開發,人的情感也需要有安放的空間……

《臨江仙》為北宋蘇軾所作,詞云: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鳴。

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

夜闌風靜縠紋平。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我記得有一年,法住學會一行人前往四川成都,當時我們去了蘇軾的故居,這座故居至今仍在,由政府妥善保護,只是屋內的諸多擺設早已遺失。他的故居前確實有一條江,我們身

臨其境,徹底體會到他當時「倚杖聽江聲」的場景。

先從字面上為大家解釋這首詞的背景與意蘊:當時蘇軾因在政治上與王安石意見相左,後來被調任至某地,這一地有座山名為東坡,他也因這次調任,自此自號蘇東坡。

詞中寫他夜間在東坡飲酒,醉了又醒,醒了又醉,終究是沉醉的狀態,歸家時已夜色深沉,「仿佛三更」—— 醉得渾然不知時辰,大抵已是三更天了。歸家後的情景可想而知,家中眾人皆已安睡,「家童鼻息已雷鳴」,家童睡熟後打鼾的聲音如雷貫耳。他不停敲門,卻無人回應,「敲門都不應」,再三叩門也沒有人前來開門。於是他只能「倚杖聽江聲」,這一細節也能看出他當時年紀已長,手持拐杖,叩門無應,便只得站在門前,靜立聽着江水翻湧的聲音。

這裡大家不妨思考:倘若你自己又醉又倦,叩門卻只聽到屋內的鼾聲,你會作何反應?你能否如蘇東坡一般,平心靜氣地站在那裡聽江聲?

詞的下闋,「長恨此身非我有」,當人直面天地自然時,往往會生出諸多反省,我也時常鼓勵大家,多去公園走走,多去面對大自然,全身心投入其中,便會有自我反省的契機。蘇軾這樣飽學多才的人,便是如此。他聽着江水的聲音,聽着這大自然的潮起潮落,反省到自己的一生,在現實世界中汲汲營生,自身的命運時常由不得自己。

其實我們大多數人皆是如此。就像我常舉的例子:清晨上班想搭乘車輛,趕到車站時,車卻已駛離,只能等下一輛。這便是「長恨此身非我有」的真切體會 —— 一心想搭車,車卻開走了;一心盼着不下雨,天卻偏偏落雨;一心想在公司升職,卻未能如願;一心想這樁生意獲利,卻慘遭虧損,難道不是嗎?

現實生活向來如此,推及生命本身,亦是如此:一心想身體康健,卻難逃病痛;一心想愛的人長命百歲,卻終要面對生離死別;一心想擁有喜愛的事物,卻往往會失去。這就是生命的本貌,也讓我們時常飽受苦楚。為何會有苦?只因不願發生的事偏偏發生,心心念念的事卻求而不得。大家不妨回想,從出生到現在,可曾事事順心、想要什麼便有什麼?可曾想成功便立刻成功,想得到便立刻擁有?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我們不過是看得開,明白不必過於計較,懂得人生有諸多無奈,便坦然接受罷了。可內心深處,我們依然有期盼、有渴望,依然希望一切順遂,只是現實往往事與願違。

蘇東坡的感觸則更為深切,在政治場上,他因意見相左,屢遭調任,甚至被皇帝貶謫至遠方,處境堪憂,故而發出「長恨此身非我有」的慨嘆。

「何時忘卻營營?」究竟要到何時,才能擺脫這身不由己的束縛?這種被框框困住的感覺,想必在座的同學都有過體驗:約了人三點相見,臨時卻有會要開,無法赴約;或是正在開會,家中突然來電,有急事催着回家,頓時不知該如何抉擇。人時常處於這樣的束縛之中,身不由己,想去哪裡,總有牽絆;想做什麼,總有阻礙,寸步難行。這便是「營營」的含義 —— 總有種種牽絆,讓人動彈不得,想去的地方去不了,想見的人見不到,想做的事

沒有機會做。究竟要到何時,才能擺脫這樣的狀態?

「夜闌風靜縠紋平」,夜色漸深,江風漸靜,微風拂過江面時,會蕩起縷縷漣漪,風過之後,江面又恢復平靜,漣漪起了又散,散了又起。見此景,蘇東坡生出念頭:「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不如乘一葉小舟,在江上隨波飄游,此後便在江海之間,度過餘生吧。

從這首詞中,我們首先能看到,蘇東坡從深夜大醉歸家、叩門無應,到靜立聽江聲,整個過程中,既見其涵養,亦見其自省。我們從小到大,何曾有過真正事事順心的時刻?可為什麼我們依然能坦然接受,依然能在這世間奮鬥前行?這是值得深思的問題。內心的期盼固然重要,可現實往往事與願違,為何在期盼與現實的落差之間,我們仍能堅持、不曾放棄?坦白講,在座的同學,有誰能從小到大想要什麼便有什麼?想必沒有人。那究竟是什麼支撐着我們堅持下去?

倘若我們如蘇東坡一般,能否在遭遇不如意時,靜下心來「聽江聲」?比如以為自己必定升職,最後卻事與願違,你能否一笑置之,泡上一杯茶平復心情?這與陶淵明遇澗坦然渡過是同樣的道理,蘇東坡因家童酣睡叩門無應,便能自然而然地靜聽江聲,我們能否做到?

叩門不得、無法安睡,看似是瑣碎的不如意,卻讓他反省到,人生之中,許多想親自去做的事,最終都身不由己。可究竟是什麼支撐着我們依舊堅持、依舊奮鬥?而蘇東坡在這首詞中,卻流露出不想再堅持的念頭。他問自己何時才能擺脫這「營營」的束縛,甚至想乘舟遠去,在江海間度過餘生 —— 這便是道家的思想與精神,即學會放下。李白亦有詩與此意境相近,「明朝散發弄扁舟」,便是同樣的心境:在官場郁郁不得志,便想遠離官場,獲得身心的自由與逍遙。

這裡我們先不談詞的其他層面,只回歸蘇東坡的心境:其一,他面對不如意時的淡然反應,值得我們借鑑;其二,他的自省,也值得我們深思。在座的每一位同學,都希望自己的人生一帆風順,希望自己能掌控自身的命運,可現實的經歷卻告訴我們,事與願違才是常態。此時大家便要問問自己:是什麼讓自己堅持生存、持續努力、奮發向上?

再回到最初的問題:倘若你又醉又倦,想回家安睡卻進不了門,你會怎樣?例如,有同學試過深夜歸家,發現自己忘帶鑰匙的經歷嗎?若是有,你當時是如何反應和處理?

後記:

各位,你們可有感受到黎老師的氣度?乃至是否有受到她的引導而有所啟發?

← 返回《學言》第九十九期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返回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