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生的落陷與超升〉一文為中心初探霍師對唐君毅先生人生成長論之承傳

本文所探討之問題在唐先生 《 道德自我之建立 》 與霍師 <人生的落陷與超升 >中 , 均論及下述意思 : 從生命最深的根源(心之本體、道德理性、道德自我、性情等名)所發出之念頭,本來是光明的。可是,此光明念頭卻被自己“不自覺”的一念所扭曲,於是, 轉變為罪惡,令到生命落陷。 對兩位先生之論,我們希望討論兩個問題: 一、上述“‘不自覺’的一念”,唐先生以“一念陷溺”釋之,而霍師則以“錯認”描述。兩者含義有何異同? 二、針對罪惡之去除、生命超升之問題,唐先生指出人之精神不欲見到自身有罪惡 , 故必定會去除之 ; 而霍師在 <人生的落陷與超升 >一文中則強調人有很大的局限,要自我察覺、透入此等局限,才有覺醒、超升之可能。面對罪惡之去除,唐先生始終教人回歸到精神之超越性,而霍師在本文中,卻特意強調生命存在之障蔽性,從而突出其深藏與機微以及對生命局限之深,究竟霍師的深意為何?

正文唐先生指出道德生活之基礎為“自覺的自己支配自己”,然後從人面對不圓滿的現實世界時,內心會有一種不安之感,而反省到此不安之感必從“心之本體”(唐先生亦以道德理性、道德自我等名之)所生出,可自證人的內心不希望世界不圓滿,希望世界好起來,人心是求好的 (參考唐先生《道德自我之建立》)。 霍師繼承此義,以性情一語來表示人向上向善之心。 然而,既然生命本質是向上向善的,何以人的生命中會有種種局限、障礙或罪惡產生,而導致生命的落陷呢? 罪惡之起源:“一念陷溺”說與“錯認”說唐先生剖析罪惡之起源,發現罪惡是“自人心之一念陷溺而來”。所謂“一念陷溺”,是人要求無限的心靈,黏著於對象,於是由“超越現實對象之無限”轉為“要求現實對象之無限”。 由此而產生貪,乃至種種罪惡,讓生命落陷。 那麼,到底一念陷溺之生起,是否因外在對象吸引所影響而導致?其實唐先生既言“一念”,此陷溺即為主體之作用(按:是妄作)。所以,即使有對象吸引影響之外在因素 ,最後還是由主體內部“發出指令”而有妄作之一念,故陷溺之產生,一定是由主體帶出。如是,則“一念陷溺” 便涵蘊著主體誤會、搞錯之意,以為可以在現實對象中追求無限。霍師即順此意而言“錯認”, 一念錯認,就是突出“主體錯會,誤以為可以透過擁有或轉換對象而得到一種支配的自由”之意。

“一念陷溺”與“錯認”非相異乃承傳

唐先生身處的年代,很多人都是以西方文化做標準,甚至當時講中國文化,還要借用西方哲學來講出中國哲學的價值(參閱《法燈》第 419 期<法住三十五周年紀念——唐端正教授訪談錄>一文)。例如,唐先生以“道德理性、道德自我”等概念,乃至他論證道德自我的方式,都是順著西方哲而來,然而,這些論述更深的根源,是來自唐先生對中國文化,乃至對生命的體會(按:重視體會,乃中國文化的核心精神),只是要時人明白,在表述的時候須要有方便。因此,借用西方哲學的表達,其目的還是要世人明白中國文化之價值。故唐先生之論, 目的重在“為道德生活建立本源,以上承中國傳統孔孟之教”,從而為中國文化之發展、為人生之成長建立信心,故其特重於強調精神之超越性,即使明知人生中有種種罪惡、局限,然而始終歸宗於精神之超越性而最後必得以轉化(此義可以參閱唐先生《人生之續篇》諸文)。然而基於時代之局限,即使唐先生之論可說已達至天衣無縫之境,乃至能發前人之所未發,甚至唐先生開辦新亞書院以落實其理想,可是還是只能局限於思想層面、學術層面的推動;要真正為中國文化“靈根再植”、理想能真正落實於民間社會,則尚待時日。正如唐先生大弟子唐端正教授所言,雖然新亞書院也是講生命的學問,但是比較偏重文化學術(參閱《法燈》第 419 期<法住三十五周年紀念——唐端正教授訪談錄>一文),這可以說是時代的局限所致。霍師深明唐先生之心意,並繼承其心願,欲把其理想進一步落實於社會,這就要面對更廣大的社會群眾,進行教化,以提升人的素養、讓人得到成長,那便牽涉到實踐行動之問題(可參考有關霍師建立法住機構、開辦學校、開設喜耀生命課程、初心禪課程等之相關文獻)。要社會大眾得到人生上的成長,一方面要“對時、對機、對理”, 一方面要對抗一般的流俗思,背後就是要面對很多生命中之障礙或局限。人生成長不是知識上事,成長一定要通過實踐行動,落入實踐行動,即須要有一段歷程,人在當中必然會經歷很多起伏,乃至難關,蓋生命中有很多障礙 (參考:《世紀之思》<宗教的本質與東方通路>,頁 181-182;《量齋隨筆》中有關霍師自身

對承擔過程中的反省之諸文),無論是承擔者或受教者,同樣面對很多衝擊、挑戰與艱難 (按:當然,越能面對艱難,則會有更大的成長)。我們認為,霍師之深意,乃從唐先生之論進一步發明在實踐行動歷程中之艱難與生命障礙之深藏,用意在於要人正視行動之難與障礙之深,但不要逃避、要勇於面對。故霍師特意強調生命之障蔽性,其意並非要另立新論,而是要使人提起精神、好好鍛煉,如此方能有成長的志士,承擔理想,把理想落實於民間社會。

深藏於生命中之障蔽性

精神超越性之論與生命障蔽性之論,其實是生命成長之一體兩面。若人覺得兩者有分別,純粹是因落入理性格局去思考生命成長,於是轉成知識、概念問題,從性質上之不同而把兩者分別,那就變得不相應。如果能投入實踐行動之中,便會體會到生命本來就有此兩層次。其實唐先生之言“一念陷溺”,即指出此一念乃可以隨時生起,則說明人隨時有落陷之險(當然同時有向上之機),而唐先生亦特別指出此一念十分機微,人難以察覺。此中即透露了人生成長歷程中之甚深障蔽,人不是不想成長,只是受甚深之障蔽所困。霍師發揮此義而進一步強調生命障蔽性之深藏與機微,指出人在存在上有導致甚深障蔽之狀態。簡單來說,霍師指出人的障蔽性源自人的存在,即只要你生命存在,便即會同時有著生命中的封閉(個體性)與向外摸索 (主體性)的狀態,此存在的狀態會使人產生一念“自我”,形成自我與世界的對立格局(參考霍師《成長的鍛煉》<生命的落陷與超升>,頁 151-152)。人之執有“自我”與對立之“客觀世界”,然後起貪、要攫取佔有、滿足自我、榮耀自我,乃至進一步貶斥他人,以求自己的膨脹,這些都是虛妄、錯認。因為“自我”與“客觀世界”對立之格局,純粹是人在進行主體活動(向外探索)時所產生的,所以此格局卻並非客觀上的真實存在。人生的種種問題,就是因為人以此由自我所帶出之格局來區分世界,這就是人的無明(參考霍師<宗教的本質與東方通路>,頁 182)。所以人在起心動念之間,就存在著不自覺的一念自我,要知此障礙,提起精神,投入鍛煉,才有機會突破。

突破一念自我之難

我們從一個故事去感受一下一念自我在生命中之深藏與自覺之難。話說有一位教人修心養性的老師,有一定的修為,聚徒講學,學生眾多。其中一位學生,跟他學習了幾年之後,決定下山去進一步磨煉自己。這位學生為了便利“行走江湖”,就學了一些“戴高帽”、“拍馬屁” 的伎倆,令他無往而不利。有一次回去探望恩師的時候,他就把他所學的江湖伎倆與遭遇告訴老師。老師很不客氣,批評這位學生,勸他不要學習這些旁門左道。學生很認真地說道:“老師,我知道,這些拍馬屁的伎倆對著你這麼有修養的人是完全沒有作用的,可是我要面對很多市井之徒,所以還是可以大派用場的。老師你放心吧,你多年以來的教導,我是有一定的修為,絕對不會受這些伎倆困惑!”老師聽到以後很欣慰,也很開心,頗有自得。不過學生離開之後,他開始覺得有些不妥,他都已經算是“教導修心養性”之學問的,可是在學生的“拍馬屁”工夫之下,這個“一念自我”還是在不知不覺之中冒起了。 霍師鄭重地提醒大家:對於一念自我、一念無明,不要太過簡單質實地去了解,把它當成是一個具體對象,以為可以用甚麼方法去對付。一念自我是無形無相的,難以察覺,只有當你犯錯而有所反省,乃至覺得自己錯認、感受到虛妄的時候,你才會發現此“自我”的存在,其實它根本上就是存在於你的起心動念之間。人從完全被本能自我控制的狀態,轉化到完全突破、 達圓滿境界,是一個成長的過程(註:成長之終極境界,或許是我們永遠不能達到的,但是我們是可透過鍛煉而得到超升,一步步突破,往終極境界升進)。當中每突破自我一分,就會進

入一個新的境界(注意“自我”之內容亦在變化),當中的艱難,只有行者方知,我們切不要輕視。如果人一念起執,便會障礙下一步進境,而停留在自我的虛妄之中(按:此即自以為是之原因)。故切勿一念自得,不要自以為是,要保持謙虛、戰戰兢兢,否則生命就會有更大之錯認,陷溺於“自己成長之境地 ”之中,固步自封,甚至墮落。人要透過鍛煉,要事上磨煉,時時警覺,解開自己的格局,以多維的、客觀的態度消減自己的無明、消解自我,方能成長(參考霍師<宗教的本質與東方通路>,頁 181-182)。

霍師之論乃對唐先生之教之真承傳

霍師之論成長,固然預設了精神之超越性,其強調生命存在之障蔽性,乃教人從面對反面, 轉化反面,以獲取成長。表面看,好像說明人的成長要從反面通過,這是一個成長必經的歷程。但霍師指出,這不是歷程的問題,而是人生成長“一定兼攝其反面,修補其反面”、“反面的價值是提供鍛煉的機會,激發你的鬥志,考驗你的信心,磨煉你的能力,增長你的經驗, 最終還是有助於你的成長”(參考霍師《成長的鍛煉》<成長的鍛煉>,頁 143 以及<為己之學的真諦>)。化解反面的同時就是正面的超升。很吊詭,人要面對反面,才會有正面成長之機。人生成長,就是須要從這個地方透入。

從“一念陷溺”到“錯認”、從強調“精神之超越性”到突出 “生命之障蔽性”,當中可以看到霍師對唐先生之學問一脈相承,深入體會唐先生之理想、順其思路推進,並且從其欲落實處進一步實踐行動、深入反省,從而在思想上、理論上、行動上開出承傳的大道。唐先生的學問思想值得我們敬佩的一個大處,是他為學“能尊重別人、能為別人所攝,使別人亦得以成為一真實的存在,自盡己心即兼盡他心”,並且他要成就的“不是虛懸的概念,而是一步步的實踐”,所以他便有新亞書院的開創(參考霍師《世紀之思》頁 308,<人極既立,君子息焉— —敬悼君毅吾師>一文)。下筆至此,我感受到霍師真是深得唐先生的學問思想之大處,身體力行,並有新的開創,讓我們可以繼續前進。師友之情、傳道之義,盡見其中,堪為今天學者之典範。我們謹以此作為榜樣,共勉!

參考: 一、唐君毅先生《道德自我之建立》、《人生之體驗》與《人生之體驗續篇》等。 二、霍師《成長的鍛煉》<人生的陷落與超升>、<成長的鍛煉>;《世紀之思》<宗教的本質與東方通路>、<人極既立,君子息焉——敬悼君毅吾師>;《唐君毅哲學人文簡編》等。 三、《法燈》第 419 期,羅冠聰及張靜整理<法住三十五周年紀念——唐端正教授訪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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