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講到, 有一次霍師在課堂中講到中國文化的深刻處,要大家好好珍惜、 守護。一位十分信服霍師的學生有些疑惑,就舉手要發問,霍師就著他說出問題。 學生:“霍師,中國文化這麼好,為甚麼這個世界(中國) 會有這麼多問題呢?” 霍師:“就是因為有你啊!”
這位學生的心底裡,其實是非常嚮往中國文化的,很想看到中國文化的精神在人們身上展現出來。因此,當他在現實上看到中國文化沒有受到別人所重視的時候,內心是十分悲痛、惋惜的。他內心也有一份對眾生的同情,因為從儒家的精神,人只要能好好地珍惜學習、愛護中國文化的話,那麼,大家便會好起來, 世界也會好起來。因此,當他看到中國文化在現實上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的時候,他的內心是有著一份十分深刻的不安,這是根於他內心的不忍之情、悱惻之情,這份情讓他有一種動力要去守護中國文化。所以,其實他的內心是十分希望為中國文化做一點事、出一分力的,可是,他的習氣使他內心深處的“我要為中國文化出一分力”之深情被掩蓋著,並且一轉而為惋惜“為何這些人沒有珍惜中國文化”、“為甚麼中國文化這麼好,沒有懂得去學習愛護”等之“同情”、 “慨歎”之念頭。可是,這些“同情”、“慨歎”之念頭會把中國文化及眾生變成為與自己的精神世界對立之對象,只能對此等對象施以“同情”、“慨歎”。 如此下去,他的內在力量便無可發揮,守護中國文化的理想也不能落實,那麼他的“同情”、“慨歎”便會慢慢地轉變為無奈、委屈、無力感,乃至怨懟(變成 “老油條”)。你看到此學生的狀態嗎?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生命狀態,也不知道這種生命狀態會讓他走進一個死胡同,霍師卻在一瞬之間,清清楚楚地看破了。霍師非常慈悲,也非常銳利,要在此學生心靈狀態關鍵之處“一刀砍下去”,砍斷其習氣之拉扯。且看如何? 首先我們要明白 , 霍師的一句 “就是因為有你啊 ”並非是描述句 、 知識陳述句 , 或者是事實命題,他的說話,其實是指點句、教化句,是一種指引性的語言,當中並沒有包含事實陳述,也沒有包含甚麼概念、知識,它是給你一個方向、一個洞見,你要懂得去反省、感受,然後以自己的思想、生命去湊泊、會通、打通。 至於能反省到甚麼境界,則要看你的素養了。因此,慣了用知識進路、邏輯分析、推理的人,是很難得到當中的指引信息,唯有徹底轉換思維模式,才可以得到正確的入路。
針對這位學生來說,“就是因為有你啊”有幾個層次的意思,要懂得一層一層去反省。
初步來說,聽到這句話以後,最少要先反省一下,問自己“是啊,為甚麼我會把‘中國文化沒有得到重視’的問題,歸咎到他人身上的呢?然後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的呢?”(注:有關“歸咎到他人身上”及“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的問題,是因為我們慣了以理性思考、眼光容易往外看的問題而引申的)。
再深一步反省,就會發現,其實自己發出這個問題或疑惑,是因為有我才有的,簡單來說,這些問題都是我自己製造出來的。 再深一步反省,這些問題是我自己製造出來,是因為我的心底裡,是愛護中國文化的,希望中國文化能夠落地生根,希望眾生能得到薰陶而讓中國文化傳承。這是我心底裡面的渴望。所以當我看到現實上中國文化沒有受到重視,我的心就有一種不忍之情,並且產生疑惑,所以才提出問題。為甚麼我會忘卻自己心底裡原來就有的“想傳承中國文化”的一念呢?又為甚麼我會忽略了內心中的不忍之情呢? 再深一步反省,就會看到,原來我在糊里糊塗的狀態之中,忽略了“自己心底裡原來就有的‘想傳承中國文化’的一念”,忘記了把這一念彰顯,卻轉為 “向他人提出問題、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失卻了對自己內心“想傳承中國文化”一念之動力,難怪我會有一種無力感。枉我跟著霍師學習,連這一點的自覺、警醒之心也沒有,真的慚愧啊!(注:至於為何會“在糊里糊塗的狀態之中,忽略了自己心底裡原來就有的‘想傳承中國文化’的一念”,中間大有學問,此待將來再作論述。) 再深一步反省,我發現,原來自己“想傳承中國文化”的一念,只是停留在概念之中,卻沒有真正的化為行動。從學習開始,我原來只是坐在那裡,聽老師講解,還以為自己已經很好、很有理想、很有修養、很懂得道理,其實自己根本上就只是停留在自我感覺良好的狀態之中,根本上沒有一點行動。看看霍師,力學、有體會,然後傳承唐先生的學問,身體力行,教導學生、辦書院、辦學校、 開辦課程、寫書、寫性情歌曲,我呢?我卻沒有參與,沒有投入,沒有一點行動。學養,一方面要讀書明理,一方面要有承擔付出與行動,然後才能有所反省,才會真正的讓生命與道理打通,才會得到智慧與識見,生命才會真正的成長。難怪這些年來我都沒有甚麼進步,真的很慚愧啊。 再反省,便會發現,如果自己再不去行動、不去承擔付出,只是坐在這裡慨歎,這個世界就越來越差,中國文化不受重視的問題也越來越嚴重。最後自己只會變成不斷埋怨的老油條。原來這個世界這麼多問題,就是我這種人,沒有行動,自以為是,對這個世界一點貢獻都沒有。我要怎麼樣面對這些問題呢?難道我還要坐在這裡等下去嗎?我不承擔,還要等誰去承擔呢? 我先起來行動,跟著霍師好好承擔,做一個成全者吧。 是的,我是對中國文化的精神有所體會的,如果連我自己都沒有好好的去行動,我還要求誰去擔此重任呢? 有行動,再感受,就會發現,原來當自己能有所行動以後,原來透過自己的付出,是能夠一步一步感染身邊的人,其實在過程中,是自己的生命與別人的生命有所交流、有所互動,所以生命越來越充實,生命空間也可以越來越廣大,原來理想的落實,是很踏實的。中間會有艱難、拉扯,這些只是考驗,只要我能夠堅定,好好學習,則生命會成長,自然能過自己的關,乃至可以應付挑戰。 正如上文所說,能反省到甚麼層次,就要看學生的素養了。 霍師的教導,是有很強的相應性,相應於個體的特殊性而設教。但是他根據甚麼來設教呢?相應是否只是一味隨順學生的狀態呢?其實霍師是根據道理來設教的。他以道理為本,以自己的學養,通往學生的生命,相應於學生的狀態,施
以恰當的教導內容,讓其通往道理世界、通往更高的價值層級、生命可以層層升進。
我們不妨看看唐君毅先生 《 人生之體驗 》 <說世界之變好 >一文 :
假如你問我現在充滿罪惡的世界﹐真可以變好嗎?
我的答覆是﹐你先問你自己可以變好嗎?
假如你的好者亦可壞﹐你的一切之好可以喪失﹐世間莫有任何的好﹐不可以喪失﹔因為好的種類雖不同﹐好之為好﹐總是一樣的。
假如你的壞者都可變好﹐世間莫有任何的壞﹐不可以變好﹔因為壞的種類雖不同﹐壞之為壞﹐總是一樣的。
所以只要你好﹐世界便可變好﹐因為擴大你的好﹐便成世界的好。 世界之好壞﹐不繫於世界本身﹐而繫於你自己。
假如你問我﹐你自己可以變好嗎? 我仍可與你以答覆。
答覆是: 你可以變好的。
因為當你問世界可否變好時﹐你是希望世界變好﹐怕世界終不會好。
你問你可否變好時﹐你是希望你好﹐怕你自己終不會好﹐你對好壞無所取捨時﹐你不會發生這問題。
你發生這問題時﹐你已在取好捨壞了。
你反省你當下的心境﹐你必承認我的話。
你在取好﹐你在向好﹐我相信你可以變好的。
如是﹐你當相信世界真可以變好的。
各位細心閱讀唐先生這篇文章,然後再看上述霍師對這位學生的教導,你有進一步的領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