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兩年,吾均以「直」之一義為文紀念吾師霍韜晦先生之學問與為人。最近想起霍師與余之一件往事。十多年前,余隨霍師往新加坡教學後返香港遺失錢包, 霍師沒有過問就隨手拿他的錢包給我,叫我拿些錢應急,我就很不好意思的拿了幾百塊應用。此事盡顯霍師為人之「直」與大度,也表現了他對學生的愛護之情。此事對余來說,別具意義,當然也可以推而廣之,以見霍師對所有學生也具此「愛護之情」。可是,余再深入反省,發現余對霍師此舉會生起「霍師對余很好」之一念;初,並無甚問題。可是,霍師對余此舉之本意只為「針對某學生之某特殊情境而有之事」,「事過則止」,霍師也沒有其他繫念,順此,則霍師之舉,也是「事過情遷」;霍師此舉更重要的是流露一種對學生的「愛護之情」之「公情」。因此,如余只是一味往此「霍師對余很好」之一念去「懷緬」,則容易把霍師背後的 「公情」掩蓋了,更遑論領會及發揚霍師內心「弘揚學問、呼喚承擔」的精神。因此,霍師對余之舉,余當銘記於心,並感恩之,然後從中反省為何自己會有該等犯錯之舉,從而改善自己;又從霍師之舉,了解霍師的為師之風範,從中學習霍師之 「教風」;又從此等「教風」中,領會霍師之「人格」,讓余乃至同道作為學習榜樣;又從此等「人格」中,體會霍師的「學問」,乃至背後的「文化傳承」,從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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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勉,乃至與同道共勉奮進;又從此「學問」與「文化傳承」中,開發余等珍惜愛護之情,勉力承擔,繼承開新……想此等才是回報恩師的最佳舉措。
由上述之事,余進一步想到,霍師對余有種種囑咐,肯定也對其他同人有種種囑咐,而此等囑咐,肯定都是從霍師對余等之深入了解,先為「對人對事」,然後是 「對時、對機、對理」之舉。余等若能如此反省的話,則知霍師一切舉措與囑咐皆為「對人對事」而有的教化表現,背後皆有其所對應的「時、機、理」,而在在都呈現其作為「師」之甚深之「心」與學問。故此,余等在傳承霍師之具體建設、事業營運、學校建設、書院建設、課堂教學、書籍出版、文章寫作、詮釋工作、研究工作等承擔之餘,余等先要明白此等承擔,若是霍師對余等之囑咐的話,雖則是霍師「對人對事」之舉,但同時是「應時、應機、應理」之措,前者屬於針對個別學生之「私」,後者則乃通往大道之「公」,余等須是兩頭互通,才能真正明白霍師之甚深之「心」與學問,才能走進「文化事業之門」。正如上述往事之陳述,余若只沉醉於「霍師對我如何如何」之念,乃至「我」如何如何承擔與付出之「個人」 之思,則會易生一危險,就是容易把霍師之「公」的一面忽略,而走進自我「私」 的一念之中,縱使在形式上進行「文化事業」之繼承,但是卻在不自覺的一念中走進「私」的一面,停留在個人之思維層面、思想世界之中,難以突破。
最近與馬來西亞同道相談,有負責喜耀學校的同道坦言:「喜耀學校現在的設備建設與經濟基礎都走上軌道,但這卻是面對更大挑戰的時候:我們要真正落實性情教育的理念,否則無論喜耀學校的規模搞得多麼強大都好,始終也脫離了霍師的初衷,也絕對不是我們的初心。」此言甚是,同人有此反省,想霍師在天之靈必感安慰。
即以當年余受霍師委任負責性情教育之發展為例,余也可以沉醉於「得到霍師之賞識」一念上,但若如此則只是從私情上面去看,卻忽略了霍師的「公心」。余謹以性情教育其中的一個點——家庭教育——為例作一分享。家庭教育之所以重要, 其背後有甚深之文化意義。家庭教育,實為人從個體世界融入群體、整體、社會等的一個起點,這是客觀上容易了解的。因此,余等強調要建設文化,實不能忽視家庭教育,此實在是一個重要的起點。可是在這一點上面,其背後之學問如何?家庭為何可以作為一個生命開展的一個起點?家庭教育如何與社會、國家、歷史文化融匯?夫妻之愛,如何可以從私情開展至超越個人的愛?父子之間,最初的愛很有可能只是一種狹隘的「血緣之愛」,又如何可以展開為有道德意義的愛?為何孝順是一種道德生活?如何在家庭教育中展現歷史意識?如何在家庭中展現文化精神? (以上問題,今不能詳,有興趣的同道不妨參閱陳健恩兄與余在《學言》月刊的文章)這些都是大有學問的,須要余等自己實踐之餘,更要好好讀書、研究、做學問工夫,讓自己得到磨煉進步後才能有深一步的領會。從這個小小的例子,余要說明的是,霍師是一位偉大的老師,他所做的一切,都有背後的文化眼光,千萬不要用余等狹隘、個人的眼光去看,要懂得從「整體世界」去了解「個體世界」,千萬不要從「個體世界」去了解「整體世界」,只有這樣,我們才可以在「整體世界」中看到自己的位置與層次,知道自己的分位與承擔,也一方面知道自己的局限,而一方面知道自己的分寸與成長方向。可是,人的難處就在這裡:人往往局限在「個體世界」中而不自知。或者這正正就是余等須要磨煉成長的地方。霍師之偉大處,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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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為學生指出了方向,同時也是對應大局,為時代、為歷史文化的承擔作出了具體的指引,但是這些都需要余等從實踐中開拓自己的視野、眼界、思維,才能不斷深入。
在此紀念霍師逝世四周年之際,余謹為文與同道互勉。本文借用吾師《生之歌》 中「學乃公」一句,附以「從分殊到會通」,當中甚有深意。人可以有不同的想法,然而「理一分殊」,余等要從一切「相」中回歸初心,回歸霍師的「心」與學問,畢竟霍師所開創出來的道路,對人類未來是有著劃時代的意義,而且能返本開新,只要余等能從自己本身的承擔出發,透過恰當的學習、反省,從具體承擔中深入學問世界,則能對生命深入,也能對社會開出不同層次的教化,而且可從不同層面呈現霍師的文化理想,會通歷史文化,讓眾生得到成長的階梯。這一天的來臨, 實乃吾師,乃至歷代聖賢的大願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