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人建立《齊家學》以明一較整全、相應於現代之家庭教育論說。今從營運一端以說明《齊家學》之核心理念,前數文分別論及家庭之意識、結構、道德、經濟與管治幾方面。今吾人申明,一切現實上的人事,實際上皆為吾人落實理想之處; 而吾人家庭理想之開展,實有其主觀根據及客觀價值,茲表列如下:
家庭實踐主觀根據客觀價值家庭建立、 家庭意識、返本意識、欲現實:維持血緣關係、共同生家庭結構延展父母之愛與和諧之心活、互相照應理想:與生命根源融合、持守純真之和諧家庭道德家庭意識、返本意識、放現實:家人有規有矩下自我之心理想:放下自我、成就人生更高價值家庭經濟家庭意識現實:分配資源,滿足個人生放下自利、開出公心之心活需要、生活豐足理想:讓物質發揮更高之價值家庭管治家庭意識現實:治理家庭運作承擔使命之心理想:維持家人以追求家庭和諧為共同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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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家長營運家庭之時,須深明上述之義,並了解此種種價值之所以能得以實現,端賴家長之修養。吾人皆有“希望世界變好的心”,然而,此心之落實點在哪裡?就在現實之中!最近者, 即在自身,然後是家庭,再進則可通往社會、國家、歷史文化等更廣大之生命空間。問題是當吾人此“希望世界變好的心”入於現實之時,每易陷溺於現實層面,忘失了“一切現實的實踐根本是為了成就更高理想價值”之義。故為人家長者須牢記“一切現實的實踐根本是為了成就更高理想價值”之義,帶領家人努力做好現實活動,並且引導家人開展更高之理想價值、通往更廣大的生命空間。
吾人今申明,一切家庭之實踐,皆為在現實世界中開闢理想之歷程。上文明吾人有希望世界變好的心、家庭意識、返本意識、欲延展父母之愛與和諧之心、放下自利之心、公心、承擔使命之心等眾多的主觀意識或心念,然後開出種種的家庭實踐。若吾人不明白“一切現實的實踐根本是為了成就更高理想價值”之義,則每每容易於實踐中迷失真正的理想,而沉溺於現實目的之滿足之歡愉,甚至會引致不同實踐之間的矛盾衝突。今明,此眾多的主觀意識或心念,均由吾人之道德意識或性情所發出,故一切實踐均可以統攝在吾人之道德意識或性情之下,好像海納百川一樣,共同成就吾人家庭之更高理想價值。因此作為家庭領袖的家長,就要懂得從家中各人的實踐中,作種種的疏導、引導工夫,讓各人能堅守其“為了成就更高理想價值”的心,以使家人的一切實踐可以得到統攝而不相妨礙,達至和諧。吾人要說明的是家庭其實就是把理想與現實打通的地方,家庭中得到安頓,進一步就是通往社會、國家等,讓吾人可以面對紛亂的世界、繁雜的現實之餘,更可堅守追求理想的心。家中之和諧氛圍,可以讓人調息與長養精神,得到安慰以後重新上路,為理想而奮鬥。家長的使命不簡單,需要好好學習、鍛煉,提升自己。
本文欲解決之問題有三:
一、家庭精神能通往更廣大世界之內在根據是甚麼?
二、為人家長者所應有之內涵是甚麼?
三、現代家長當抱持甚麼精神去面對潮流思想之衝擊?
家庭和諧之意義與精神通往更廣大世界之根據
前文言及“家庭形式呈現人與人之間最直接而純真的和諧”,當中“最直接”是指不需要任何外在條件,而直接靠人本身的道德實踐;“最純真”是指一顆赤子之心;而“和諧”之意,就是人與人之間精神上的互相交流、滲透與融合。夫妻之相愛結合,就是此“和諧”的象徵,而家庭之建立則是夫妻之愛與和諧之客觀化呈現。故兒女生命之誕生,其本質就是此愛與“和諧”之擴展及呈現。
前文也言及:
“父母所建立的家是父母的相愛之客觀化呈現,象徵了人的生命根源。此根源意義有兩重:
一、人之生命存在從無到有的創造根源,此重意義之根源,乃超越於任何現實上的經驗;
《 學言二 》、 人之生命成長孕育的起點 , 此重根源則受諸多現實條件所影響,如父母的聯絡電郵:[email protected] 性格、學養、經濟條件、生活環境等,乃至兒女之性格、心理質素、受教育的情況等。”
二、人之生命成長孕育的起點,此重根源則受諸多現實條件所影響,如父母的性格、學養、經濟條件、生活環境等,乃至兒女之性格、心理質素、 受教育的情況等。”
今吾人進一步申明當中要義。此兩重意義,並非二分,而是一體。第一重是本, 第二重是末;第二重是根於第一重而呈現出來。雖云在第二重的意義當中,牽涉到很多現實條件的影響,可是並不會動搖第一重創造根源的意義的。作為家長,必須對一家人“本是同根生”之意深入體會。“同根生”,就是說明大家生命同源,個人在還沒有出生之時,其生命的根源已經存在,即使是在虛空之中,此根源、同源之狀態已經先在。同源,就是說明大家的生命本來是融合的、處於一種和諧的狀態。故此和諧是吾一家人本然的狀態,這就是“本是同根生”的意義。因此基於吾人之“返本意識”,吾等當欲與父母之精神融合,而因著父母的關係,此精神融合之欲求亦會延展至兄弟姊妹。故和諧之境,乃一家人求與生命根源融合之精神展現。由此推及,至終極處,則一切社會國家中人,乃至一切歷史上之所有人,均為源自同一生命根源(宇宙之源,今不詳論),依據吾人之“返本意識”,吾人必欲與社會、國家、歷史上的一切人之精神融合,此乃一大和諧。
故家庭實為吾人生命空間、精神空間擴展的起點,讓人突破自我狹小的世界,並且逐步開展美好的生命與理想世界。順此,吾人之生命空間、精神空間、和諧,可通往親人、朋友、師長、社會、國家、歷史文化等等。因此,家庭著實是讓人的理想生命與現實生命打通的一道門:一面可以通往理想生命的層次,聯繫到生命之根源、和諧的境界,另一面則可以通往現實世界的層次,讓理想與現實打成一片。
於現實層面,即使是同一家人,各人均有不同的性格、才能,乃至思想能力、局限等,所以各人會有不同之生活實踐內容。不同之實踐內容,從表面看則不一定能融合。然而吾人之道德理性或性情,必欲吾人之精神融合之理想能通達於現實。今舉一例說明。例如,諸葛瑾為諸葛亮之兄,兩人分別盡忠於孫權及劉備,分屬吳國與蜀國。兩國因為時勢關係,故時有所合作或對抗。即就他們兄弟二人所處之崗位而言,二人可謂是各為其主而處於絕對的對立面。然而,他們卻可以一方面堅守盡忠之志,一方面又不失兄弟之情。何也?一般我們會認為他們是能“公私分明”, 此固當然;然而更深的理由,是他們都很明白兄弟兩都是以“盡己之謂忠”為志, 故內心會發出一種“欲成全對方得順其心志而發揮生命、顯揚家聲”之精神,此精神相互輝映,使兩人之實踐相成而不相妨礙,呈現出一種和諧之境。故家庭之情, 非為私情所困,實有其大情在,而為吾人擴展生命之基石,家人雖各有不同之現實發展,但無礙大家之間的和諧展現以及各人所成就之理想方向。
又吾人生活在現實世界之中,每每容易受到吾人現實心靈,如私欲、私利之心等之影響,障礙吾人生命本然狀態之流露。如上文所提到曹丕與曹植的故事、又如古今所常見之富有人家之兄弟爭產等事。即使家長在家庭實踐之中,亦會在不知不覺之間有“權力欲”、“擁有欲”等私欲之產生。比方說,家長面對兒女時,可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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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地有一念“彼為吾所生,必須聽命於我、順從於我”,此實為一私念。為人兒女者,亦每每容易以自己的角度去批判、要求父母,此等表現,實為在私欲影響之下產生,致令自己與父母之間出現隔膜。父慈子孝之事,本不該在此等私欲之要求下產生,否則便使父子之情失卻純粹之本質。兒女孝順父母,本為自然之事,其理由在前文已述,今不贅,此處吾人只說明家長或有不覺之“彼為吾所生,必須聽命於我、順從於我”之私念,此私念當於家長與兒女真誠互動之際,感受到對方之至誠、深情、成長等之後,當會逐步生起一種對對方之“敬”,此“敬”乃“敬其獨立人格之可貴”,由此當能慢慢從自我要求孩子的一念走出來,放下自我對孩子的要求,並逐步化除“權力欲”、“擁有欲”等私欲,家長也能得以進一步成長。 而為人子女者,亦可以在父母的引導之下,對自身的返本意識、家庭意識、孝順之情等日益加深體會。如此,則家庭的和諧之氛圍日隆。例如唐君毅先生少時遊學北京,他的父親從鄉間來信,囑咐他代領稿費。但唐先生在回信中只道稿費已和朋友們一起用掉了,他的父親看到回信後不但不責備,還稱讚唐先生“重友情、輕金錢”。因為他深信兒子絕不會亂花金錢(及後得知唐先生當時的確是因為救濟朋友之急才有此舉)。人是可以這樣“放下自我的標準,投入對方的心靈中,對對方有最深、最真情的明白”,這完全是大家心靈深處的互相交織。這中間所看到的是父親對兒子的信任與輕重,這正是父子精神融合的見證,和諧就在當中透現。此即為吾人之道德理性或性情之要求,欲吾人於現實世界中,不同之實踐能得融通,相成而不相妨礙之義。
至於吾人仰視歷代祖宗,當會發現代代相傳,形成一種家庭實踐的文化智慧。吾人雖或不察覺,然吾人之思想啟蒙,確實是從這種“代代相傳所形成的一種家庭實踐的文化智慧”中得到開啟,正是“共飲長江水”。是故宗族承傳,在現實上,其真實的根據非為血緣,而是這種思想的傳承與啟發。基於吾人之家庭意識、返本意識,吾人必欲傳承此等“代代相傳所形成的一種家庭實踐的文化智慧”。順此推及,此心志可以通往更廣大之歷史文化傳承之空間。若吾人真有此心志,則吾人當深入代代相傳所形成的一種家庭實踐的文化智慧,乃至歷史文化之精神,然後回應時代,以現代化精神續其慧命,此即為“返本開新”之意。
因此,從生命根源之義、吾人家庭意識、返本意識、歷史文化意識之渴求,對和諧之追求之精神必定會從家庭推及至更廣大之世界。
家長之內涵
上文言家長之“得其位,是有深刻的客觀上之根據,即家人‘希望組織之共同目的能常為大家所持守之意識’”所使然,而主觀上,家長則有其應有之內涵。今吾人申明家長之內涵如下:
一、 對和諧之感受:從上一代中感受到最多最深之“和諧”,雖然可能經歷種種考驗,但是對此“和諧”更能珍重護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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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對先祖之尊重:從成長之經歷中,對先祖種種訓誡與規矩之用心最了解,體會到先祖之美善心意、無盡的對家族之關懷,生起無限的感恩與敬意。
三、 承先啟後之精神:須對歷代先人之訓誡(乃至歷史文化智慧)掌握,深入明白其背後之精神,然後對應現實、對應時代,以此歷代先人精神之本,來回應時代。雖然形式上或會有變化,但是無改其精神智慧之本。
四、 遠大胸懷之志向 : 對下一代的付出 , 非僅僅是為了自己或孩子, 而是上承祖宗,下開千秋萬世,橫及社會國家;當然,順此發展,即會達於歷史文化傳承之抱負。
五、 面對現實之意志:現實畢竟是現實,但家長當能在面對種種不同人事之時,能因著前四點所述之感受、尊重、精神與志向,堅定己心,帶領家人護持家庭中 “人與人之間最直接與純真之和諧”之目的。
六、 轉化私欲之工夫 : 管治家庭 ,非關權力,非“ 私有化 ” 兒女,而是讓兒女成長,開發性情,讓兒女也能夠成為將來的家長。當中牽涉到學習放下自我、轉化私欲之工夫。
七、 認真實踐之決心 : 一切家庭活動都要認真做好 ,包括吃飯、祭祀 、禮儀 、經濟、管治、規矩禮貌等,理想終究是在現實生活中落實的,而且這些家庭活動本應為讓吾人成長的歷程,理應認真面對。理想與現實是打通的。
八、 處人處事之智慧:面對家庭,並非單單是解決眼前的問題,家長處理各種人事之時,需要考慮理想與現實層面,並且以理想層面、更高的價值為重。
吾人舉一例以說明。歐陽修小時候父早亡,由於家貧,其母含辛茹苦地把其養育。人於此時此刻,若基於私欲,當設法尋求安穩現實生活之機,甚至另覓他途。 然而修母卻緊記先夫之理想,以培養孩子成才為己任。故其常講述先夫之動人事跡,顯發修父道德實踐之嚴謹,並勸勉修須以父為榜樣;另外,雖然缺錢買紙筆、 書本,但是無阻修母教育之心、小歐陽修學習之志,修母以荻草畫地寫字,教導修讀書認字,修則認真受教,修母在在都是以成全先夫之志、培養孩子之德行為重。 基於母親之無私付出,歐陽修心中感受甚深,也報之以誠,非常用功的學習,終於成才。雖然一家物資缺乏,吾人卻仍能在當中感受到母子之間的和諧以及兩顆心靈的和應,而且這種和諧更遙契修父在天之靈。家長之內涵、夫婦之義,盡在當中。
面對潮流文化的衝擊
今天吾人在現代功利思想、實用思想等橫行的情況下,會更容易地勾起吾人之私欲,障礙吾人“無私之情”之流露。如父母把孩子的成果拿來比較,以此來衡量他們的好與壞,然而如果孩子所獲取的成果不理想,則孩子的障礙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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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如何支持孩子?孩子完全沒有付出的心嗎?即使孩子的成果很理想,但是孩子會因為有好的成果而驕傲嗎?他自己能做好,但是他是否願意為別人付出……等, 孩子內心的問題,家長不一定懂,也不一定理會,那麼如何走進孩子的內心?家長與孩子的精神如何相通起來?至於孩子方面,則有孩子喜歡以別人的家庭來與自己的父母比較,看看父母的得與失,這樣孩子能對父母體諒嗎?有珍惜父母的付出嗎?願意主動去支持父母嗎?這些問題的產生,就是在現代流行的功利思想、實用思想等的推波助瀾之下,各人從自己自私的角度出發,令人沉在現實的層面,是故很難對精神世界、更高的價值有很深的領會,結果就造成大家之間的距離,心與心之間難以相通,談何和諧?本來在家庭之中,凝聚大家的就是“本是同根生”的精神,可是現代人對此精神真的沒有深刻的領會。如此下去,不僅僅是家庭精神離散,連社會國家精神也會分崩離析,吾人須有危機意識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