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師的教化哲學——相應之意義:引導反省與開發(十三)

上文提及一首偈以總結前述之意思:

心本光明,障礙橫生;正面之光,必及反面;

自我無相,其念機微,障礙無根,一念不覺;

一念陷溺,一念錯認,一念執著,虛構自我;

甚深無明,我與世界,對立格局,盡皆虛妄;

上來所論,非為戲論,乃言實踐,願君行動。

我們提及成長的問題屬於行動上的問題、實踐上的問題。現在我們就進一步從實踐的角度,看看該位學生內心的歷程,並從中印證上述偈中之道理。

首先我們要明白人的情緒生起的過程。作為一個生命主體,人本來是可以主宰自己的生命的。當人面對外界對象的時候,內心會產生對象的形象,然後我們會對對象判斷、思考,並且作出反應。到這個地步還沒有甚麼受情緒所影響之問題可言。然後,當我們經過上述的歷程、作出反應以後,我們的內心會有種種反應:喜、怒、哀、樂、 懼、愛、惡、欲等,例如我們看到一個蛋糕在前,我們吃了它,覺得很好味道,於是便覺得很開心,產生喜或樂的情緒;這個蛋糕,看上來很好吃,可是不知道被誰偷了,不見了,沒有得吃了,於是就很生氣,產生怒的情緒;看到朋友,可是知道他將會離開, 要離別,心中就很難過,產生哀的情緒;如果我們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例如在趕路上班,卻遇上大堵車,於是就擔心遲到,心中有懼的情緒;如果在上述的情緒反應引發之下,例如吃了蛋糕,覺得很好吃,很喜歡,很愛這種感覺,於是就產生愛的情緒;如果這個蛋糕是很難吃的,於是就很討厭,不想再吃,於是就產生惡的情緒;由愛或惡,就會產生正面想追求或反面想避開的想法,這就是欲的情緒。當然,要具體分析,則可以有更多的情緒的內容,甚至上述的描述也可以有進一步討論的餘地。我們這裡不在於準確地描述情緒的內容,只在於說明,人的內心,是會受外在對象的帶動之下,產生不同的情緒。

本來,對象消失以後,其影響就會沒落,可是人的心靈往往會在不知不覺之間留駐在對象之上,或情緒之上,於是心靈就會被對象或情緒所牽引帶動。例如,面前的蛋糕很好吃,本來吃完了就沒事了,可是心靈留駐在蛋糕之上、在享受蛋糕美味之上、在愉悅的情緒之上,於是念念不忘,日思夜想,搞到連飯也不想吃,只是想吃蛋糕,這就變成貪吃了。表面上,好像是人被蛋糕所吸引,實際上,是人的心靈留駐在蛋糕之上。佛教說“著境”、“著相”、“住相” (境、相就是對象)就是這個意思,結果心隨境

轉,不得自由。

在心理學的理論之下,認為人有自我,這個自我有種種本能欲望,必須要得到滿足才行,例如,人的自我需要獲得欣賞,那麼我們就要讓他得到被欣賞的滿足,否則就會產生情緒。近代流行“童年陰影”的講法,例如一個小孩子常常被父親責備:“你真是一個沒有用的廢物!”於是心中形成一種自卑、恐懼、害怕、覺得自己沒有用的情緒,日積月累之下,這些情緒好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於是這些情緒就變成一個有具體影響力的東西,潛藏在心中,不斷發出影響,也就是所謂的“童年陰影”,於是即使長大了,整個人還是被這個“童年陰影”所籠罩影響。所以“童年陰影”的內容,其實也就是情緒。情緒對人的影響可以很大的。站在心理學的角度,由於其理論的前提之下,要處理這些情緒問題,主要就是站在處理這個“自我受傷”的問題,例如,有“童年陰影”,則把自我的受傷原因歸結為“我不值得被愛”、“被別人認為我不夠好”、“被別人責備、遷怒,導致都是我的錯”、“我只能做到完美,別人才會對我好”、“我的意見沒人在乎”等,如果要治愈,則只能針對自我,讓自我滿足、強大或堅定,例如“我不能脆弱,不能依賴別人”、“我當時只是個孩子,沒有能力決定大人的行為、“他們的情緒、他們的選擇,不是我的責任”、“我不需要為別人的錯懲罰自己”、“我的感受很重要,我有權表達”、 “過去沒人聽,不代表現在不能被聽見”、“我先尊重自己,別人才會跟著尊重我”等。 所謂處理自我受傷的意思,就是所針對自我沒有得到滿足,乃至受到打壓而傷害之問題, 採取種種方式,滿足自我、填補自我的空虛,讓自我可以重新挺立。無可否認,這些方法是有具體的效果,對於治療創傷,有明顯的幫助。然而,站在生命成長的角度來講,則有所不足,這些方式只能是“輔助”,幫助受傷害者振作,但是要真正成長,則還需要進一步的學習,如果沒有進一步的學習,則這些做法甚至會引致另外的問題。就好像“用藥治病,病好藥捨”,如果藥不捨,那就肯定會有“副作用”出現。

我們再看看東方文化對於情緒處理的智慧。從原始佛教時代開始,佛教一直強調“人所受的苦源自他對生命(自我)的了解有偏差,所以有不如法的行為(業),最後便要償付代價(業報)”。而情緒則是人的“煩惱心、偏見心障礙著他對生命的了解”,所以要解脫的話,就要“觀心無常、觀法無我,越出羈絆,才能不受情緒所傷”(摘自霍師《法住於世、教應篇》<情緒>一文)。從中我們可以看到,佛教並非採取直接處理情緒或滿足自我的進路,而是釜底抽薪,徹底“解消自我”,把情緒的源頭打掉,讓真正的生命釋放出來,使生命進入新的境界。至禪宗時,則結合儒家、道家思想,產生了中國佛教思想的高度智慧“一念的哲學”,把轉化、提升、成長、開悟之事歸於一念之間。

人接觸外在對象時,心中自然會產生相應之形象,這是正常的。但要留意,佛教指出一切事物皆緣起緣滅,倏忽生滅。因此心中的形象亦會隨外境之出現或消失而生滅,這本無問題,到此階段也無所謂煩惱與否。

問題究竟在何處?在於我們的思想、我們的心,或用「念」來說 —— 若念頭停留、黏著於外在對象之上,這便是「住」,煩惱由此而生。例如,當人遇見喜愛之人, 心中有此形象、此對象,便會心生歡喜;可當要與所喜愛之人分離時,便會難過傷心。 這種歡喜與難過傷心其實是正常的 —— 不這樣,反倒不似常人。但問題在於,如果我

們一直滯留於歡喜或傷悲的情緒之中,時常念想「我要見到此人」,可是現實上見不到, 便很難過,覺得人生沒有希望似的,整個人很失落,沒有動力,如此便開始有煩惱,煩惱正是由此而來。煩惱生起,則障礙生命,不能看到真實,導致虛妄的人生。

因此佛教說「無住」,指出雖然心中會因外在對象而出現種種形象、產生種種感受,但是念頭不必滯留、不必黏著於此。「無住」便是這個意思。人本無煩惱,心本來可以與真實相應,能依法而行,為何卻會有此「住相」而導致煩惱?此留待下文論述。(未完,待續)

唐學研究:經典的出現陳健恩

經典出現的時序,有甚麼意義?

以下列出有關儒家經典:《易經》、《論語》、《孟子》、《易傳》、《中庸》。

《易經》包含在內,因它確實對儒學思想的發展,有重要影響。

《論語》之後,儒家經典相繼出現,究竟當中有甚麼意義?

若說:“開展思想內容"。對的。但為開展內容的目的是甚麼?

若說:“切合不同需要"。亦是對的。但並非完全為了切合後學的不同程度,而是回應時代的不同挑戰及需要。

若說:“發揮核心觀念”。同樣是對的。儒家經典,必定有共通的核心觀念。

開展內容,切合程度,發揮觀念,它們都是採取客觀描述的說法,但這個問題,需要從內容去了解。中國經典出現的意義,必需從過程中、經歷中、體會中去明白。

高度、廣度、深度展開內容越多,越容易分散。從高度、廣度、深度,三維度相應展開,便能貫通表面分散的內容。因為每人的思維不同,吸收能力有別,認識三維度,沒有一定的先後次序。其中,可先從廣度開始,即橫面的擴展,見不同的內容及思維的模式。當中可欣賞及讚嘆其多樣性,撐開自己的思維與胸襟,以後能作深度開發的準備。從廣度認識開始,可避免空言深度概念的毛病,朱子就最能認識這個問題。

廣度之後,發現事理間,表現形式會有不同,但理念相近。例如,仁慈在某處,以溫柔的形態出現;但在另一處,則以嚴正的形態出現。經驗知識,當然是獨立。我們要從不同的經驗處,看到共通,才認識世界的深度意涵。認識具深度,才懂得舉一反三,能善用譬喻,學習也較能通達。陸象山就十分重視這種對深度的認識。

深度的認識,不單只要能思維,還更要依靠體會方法,當年孔子就體會出人性最深刻的本質,他稱之為“仁”。從廣度不斷認識世界,就是生命往外通。依深度認識理念,就是生命往內通。由高度認識天地,就是生命往上通。

孔子體會“仁”,當然包含認識的高度。但我們一般人,就沒有那麼容易,依 “仁”可直接了解到天地。認識天地,或許應先從認識的深度開始。從我們生命的主體,發揮起作用,如笛卡兒所說“我思故我在”。從生命主體提起精神,去領悟道理,我們才明白,一直以來,不同的生命主體,就算古往今來,都同樣能認識此深度。人愈能擴展他三維度,愈能不被具體現實經驗,阻礙他的思維。所以,他們可看大自然,也能看出天地間深刻的道理,然後能譬喻,能作詩詞,能體會,能感受,能安頓,能講學,能傳道。這裡不只是角度的問題,也不是廣度的平面思維問題,而是

涉及宇宙普遍性的問題。某些理念,不單一個人能表現,而且古往今來的人亦能表現,甚至日月星辰也能表現。於是,這普遍性理念,不只通於古今之人,亦可通於天地萬物。這就是認識的高度,當中有多少會涉及到宗教的情操。

守住儒家的深度經典在時序中不斷出現,從廣度見內容的開展,看到文化的生活內容;從深度見變易中的不變,看到道德實踐的根源;從高度見道理的普遍,看到天德流行的境界。這就是儒學經典的相繼出現的豐富涵義。

於此,廣度然後深度,深度再有高度。這個深度,是儒家精神的核心樞紐。

本人認為,儒家經典的相繼出現,最重要的是:守住儒家精神的深度 。

孔子言仁,當然達到了儒家的深度。

問題是,不同時代的新思想衝擊,都容易令人忘失對這深度的體會。就如練武與學藝,很多人看到新鮮語言或技術,便仰慕於花巧,忘卻基本,根基不紮實,面對挑戰,回應便不徹底。孔子已達到儒家的深度,找出“仁”的深刻性情,儒家經典的開拓,其中的最重要核心任務,面對不同的思想衝擊,就是“守仁”。

體會主體所謂“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在孟子時代,墨家重實利,成為一流行學說,如今日的功利主義。當人未深刻體會“仁”,面對墨家講實利,便容易動心。這就是基本功不足,便不能守仁。孔子並非輕實利,否則不會周遊列國求功業。只是,孔子永達遠先考慮人內心的性情。更不是泛道德主義,而是事由人成,那必先考慮良心一關, 才不會產生大錯,這就是 “苟志於仁矣,無惡也" 。這刻,是誰用力去考慮?是誰用心去關注?別人迫是沒可能的,所以關鍵是自身主體發力。

所以,主體性便是動力的關鍵。由自己的生命主體,自發地承擔這方面的責任,這就是 “我欲仁,斯仁至矣" 。

體會主體,運用主體,這就是創造主體。如何用力,把思想,把事情,給良心體會一番。在儒學的發展史上,這工夫顯得特別重要。於此,經典不斷的出現,就是展現各時代的生命主體,在面對不同的時代問題上,如何去面對,如何去用力。

結論

所以,儒家經典的相繼出現,就是為了回應時代的問題與挑戰,從不同的維度,守護儒家學問的深度,儒家核心的精神,就是這樣傳承下去。

從另一角度講,不同的經典,就是儒家不同維度的開展。所以,不存在讀某 —經典便足以。因為,每一部經典的深處,它們都互相涵蓋,亦互相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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