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師之教化哲學——以成長生命為宗旨

上文提到,霍師指出唐先生之思想,乃以《人生之體驗》一書為基石,而此書“並非一本知識性的書,而是唐先生悟道時的心路歷程”,亦即唐先生之學問乃以其悟道為根據。霍師指出“唐先生之書是使人生命成長之書,而非只在於成就一知識系統或哲學系統者。自其終極目的而言,亦即只在於成教”。至於唐先生之客觀事業,雖然其最終成果不一定能盡如人意,但是其“成教”之意義絲毫未減,“其客觀價值不容抹殺,亦已寫入歷史,在歷史上發揮了承先啟後的作用。”唐先生可謂盡心、知性、知天,則有何憾?

人生最值得做的事

唐先生是以生命實踐來呈現“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之意義。人能悟道,即能體會生命之真正價值,也會寶貴他人、乃至以後世代的人之生命價值,那麼就一定會慈悲眾生而傳道,傳道就要“成教”,而且不傳則已,要傳則一定做到“止於至善”之境。所以,霍師常常這樣說:“人生只有一件事值得去做,就是成長生命”,要生命成長,就要鍛煉,還要做事、事上磨煉,透過承擔來鍛煉自己。正如霍師所言,唐先生會通了人類各種文化活動、各種重要的哲學思想,他的學問可謂無所不包、無所不通,而且為不同文化思想作出定位;那麼霍師如何繼承唐先生的學問,乃至有所開新呢?要了解此問題,我們要先對“傳承生命成長的學問”之意義有所明白。

從上述所言,唐先生之所以能成教,是基於他的悟道。唐先生即基於他的悟道經驗,開創出他的教導眾生的內容,或講學、或成書等。此即唐先生作為老師成教的本分。至於學生要成學,也須要有自己的本分。學生得到老師的言傳身教以後,要靠自己做工夫、磨煉、反省、領會、深化,讓自己生命得到轉化與提升,中間或者會得到老師的進一步指點,但是關鍵還是需要學生自證自悟,證悟自己的生命本質、證悟天理、證悟道。由此證悟,自己的生命得到脫胎換骨,充滿生命力,由是發揮無窮的創造力,基於對他人無限慈愛之心,施與教化。因此,“傳承生命成長的學問”,並非是一種墨守成規、照辦煮碗的過程,而是經歷學生自身的鍛煉、領悟與創造的。

成教不同層次之內容

成教,最少有兩個層次的內容,包括:一、回應時代;二、指點個別對象。這兩層次並非獨立割裂的,而是互為支持、相互交涉的。回應時代的信息,可以啟發個別對象;指點個別對象,則可以印證回應時代的信息。兩者之中又以“指點個別對象”為更根本,因為成教是以個別對象之生命成長為鵠的;而道能傳、能繼續回應時代,則必須有能成長、能悟道的人方可繼承。

上文言“ 唐先生會通了人類各種文化活動、各種重要的哲學思想,他的學問可謂無所不包、無所不通”,此可以說是“回應時代”之教之大成,可以說是已經達至極致了。霍師的學問,在“回應時代”一義上,當然也有其精闢獨到的見解,然而,我們認為霍師繼承唐先生學問之深刻處,在於“指點個別對象”的開創。

霍師在唐先生宏大的學問系統、眾多的著作之中,高度總結出《人生之體驗》為唐先生學問之基石,而此書“是唐先生悟道時的心路歷程”,並指出“唐先生之書是使人生命成長之書”、其付出“只在於成教”。從中可以看出,霍師把唐先生學問之中最核心的關懷—— 眾生之生命成長——一針見血地指出,然後直接了當的提出“人生只有一件事值得去做,就是成長生命”、“人要鍛煉”、“透過承擔來鍛煉自己”,這些都是石破天驚、直指人心的說話。可見,霍師一生的實踐宗旨,就是進行“成長眾生生命”之事。

我們不妨以霍師一個小小的教學個案來說明其教化哲學。有一次,霍師在講到《易經》、漢代思想的時候,引申到算命、風水的學問,講到“若按照風水學的道理 ,則人若能明白當中原理,選擇適合對應的環境或調整環境的佈局,可以令到人的生活得到更加順暢的開展。”簡單來說,這是因為天地與人的生命就是處於一種互動狀態之中,如果能順應風水原理,則這種互動就會更加好,得到天地的支持,人的生活就能更加順暢了。霍師講到這裡,有一位學生就問霍師:“那麼,我是否要去看看風水,把我身邊的環境弄好一些呢?” 霍師:“你最好不要去看風水了。”

你們認為,為甚麼霍師叫這位學生不要去看風水呢?(下期待續)

唐學研究:人生之事及心路歷程《節日與祠廟》 陳健恩

一個獨特的時空我們有工作日與非工作日,非工作日有假期和節日。假期為工作而休息,恢復精力,再從事工作,此外也別無意義。節日不同假日,亦不同工作日,它以一種非工作,而又非休息的時間出現。

另外,有一些地方,它並非工作場所,亦不是休息、娛樂或運動場所 ,也不是純為紀念或進行典禮的地方。這些非工作、非休息、非純為紀念或進行典禮的地方,就是祠廟。工作於人生中,代表了緊張的一面,而休息,則代表了鬆弛的一面。在非工作與非休息的時與地,就代表了非緊張而又非鬆弛,非有所事事、 亦非無所事事的一面。此種生活或活動,大都具有藝術性、宗教性、道德性,而含有一種獨特的社會教育意義。

人的精神,在節日或祠廟中,在有限的時空中,會使我們在日常相續不斷的工作日與休息日,分離出來,而能通到任何的時間, 能通到任可的空間。我們當下的心會更清明,或許會看透我們生活上的一些困惑。

接引不同的生命

祠廟總會帶有一點宗教性,因為所敬重的,都是令人心生敬佩,而有所仰慕與祈求的人物。中國祠廟的發展,是人而神的。就如發明農業的后稷,發明蠶絲的螺祖,能治水的大禹,偉大聖賢如孔子,忠勇衞國如岳飛,他們不單有宗教性,而且對社會、對個人,都有人文、人格、人倫的影響。

例如:城隍廟平冤屈,財神廟助得財,月老祠助婚姻,送子觀音助得子,文昌帝君廟助考試。出於感恩、崇德、報功外,亦有求福祿,避禍害之一類。這些亦實與生活相關,人到甚麼祠廟,目標清晰,亦不容自欺。所以中國的祠廟,是屬於多元的,也是民主的。

從教育觀點上看,從理想處,人當可由「個人之盡心知性,以直通直達」最高的境界。但所謂多元,以提供不同的教材或施設,都是為了成就不同的生命, 開放不同的大門,作為不同生命的成長媒介。民間上亦不會只准開某一大門,而把其他大門關起來。中國文化理想,是萬物並育而不相害,祠廟也從不走向一種宗教上的帝國主義。

高廣開濶的培養

祠廟的意義,就是「對於高於我個人之精神存在,產生一種崇敬心」。人有此情,精神就會因崇敬心而上升提起,隨仰慕之情也望自己能與古人有所企及, 所以精神可在當下中超越而趨於高明。這種上升的精神,唐先生認為是「一切文化智慧的創造之原」。

從人類的文化,必須不斷向前發展來看,人就不可能沒有這種崇敬心。因此人必須崇敬過去的古人,或崇敬超越的神。

崇敬有對象,必然想把它們客觀地表現出來,所以要畫像、立碑、設牌位、 建祠廟。在廟內,念其名,瞻其形,徘徊其中,遙想其偉大,崇敬之心亦隨之而起。祠廟的空地亦廣,建築寬濶,左右連接,通於自然林木,精神提升之餘,亦能旁通自然與人間。廟中的詩文對聯,能直接提起心志,這是中國祠廟中 ,對生命成長的大用。

中國的節日,不單與人事相連,更與時令相配,與地點相應。如清明在 4 月春分,郊野祭祖;端午在 6 月初夏,水中划船;中秋在 9 月初秋,庭中望月。重陽登山,過年在家。掃墓致其孝,端午致忠君愛國心,中秋望人月團圓,過年與家人朋友相聚。中國節日,把自然、人文與人倫結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社會文化相互提升的生活。

人類文化之大用

由此可見,現代社會上的場所,包括不同的舘藏、大會堂、體育館、教堂, 這些都是人類已有知識文化積聚的地方。積聚是過去已有的成果,但還需別有一些地方,可「提高人之精神,興發人的志氣,開闢人的智慧」,為創造未來新知識文化,提供一個培養內在潛能的空間。

另外,現代人在電腦世代所產生的疏離感,無論在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及人與天地秩序之間,都日漸疏離。節日之深義,就是打破這些距離感,建立親和的氣氛。人與人的和諧,社會間的合作,人道中的情感,對來世的關懷, 這些陶養得來的東西,都不是單純知識上的理解,可以達到。

節日與祠廟,對現代社會,實有巨大的意義及價值。無論在治家或齊國的立場,都十分值得重新思考。

唐君毅先生的話

⚫ 「現代都市化生活,還有很多的問題。如何重建中國未來的祠廟,及如何充實豐富中國民間之節日活動,以及與一套新的禮樂相配合,對於這些問題,我認為比一切問題都重要。」

⚫ 「在祠廟中,在他們神位前走過,他們的為人,都化為一句話,呈現於心。這不是宗教的崇拜,不是藝術的欣賞,不是文學的靈感,不是哲學的思辨,也不是一般道德的實踐,更不是心理學之幻想或一般情操。我頓覺心靈之天門真正開了,許多平時不懂的道理,頓時可懂,許多平時的習氣私欲障蔽意見,超然放下。這種感受,偶然而得,是一種精神上與古人交流黙契中的心靈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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