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標題四之：“性情由親親開始”
「 人在孩提時 ， 就要教之以孝弟 ， 其性情就可以得到長養 」 （ 頁 124）
「如果親親之情受到破壞，那麼，人與人之間很難再講性情的感通了」（頁 125 ）
孝親敬長，順從或聽從，對錯非必然，孔子曾說：「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可見，孝弟於現實，非必然對。然非必然對，其學說又極易受到攻擊。但中國文化，歷至少二千五百多年，對孝弟的守護，從古代神話、詩詞歌賦、忠臣烈將、平民百姓、乃至小孩故事，如此多方面，如此忠貞與堅持，除了宗教之外，在人類歷史中，實難以看到。究竟孝弟含藏著甚麼價值？或者，換一個問法：孝弟主要在實踐層次，然在道德的理論層次上，有甚麼要進一步補上呢？
直接解答，是需要大的篇幅，這件工作要留待日後。但現在嘗試先從側面看看這個問題。從側面看的原因有兩個：第一，一些在正面會被隱藏的東西，從側面看，會較容易呈現出來。第二，從側面看，一些確信為正確的現象，一般大家判定認確信無疑的事物，其背後的支撐狀況是如何，是否只是大白象式的支撐？
如何從側面去看當今文化？首先，問問現代社會大眾：人信甚麼？
一個時代信甚麼，這數百年的人類，就會跟著這個信念走。走多久則不知道，可能大約五百年，所謂「五百年必有王者興」，或許暗示著一個時代信念， 行五百年會走到盡頭，到時便需有新信念。信念，就代表真實。現代人信甚麼， 即現代人認為甚麼才是真實。其他的價值便會相對較輕視。這算是時代的局限。
第一，信法律。大家都認為它是最可靠，最公平，可應用於國家、機構、家庭及個人。第二，信科學。大家都認為它是最真實，最無私，可解釋世界、生命、心理及甚至未來。或許還有其他，但相信一般都包括此兩項。
從側面看人類的歷史，在大部份時間之中，法律與科學，其實都處於不發達及不成熟的階段。假設人類只有五千年文明，用一分鐘走完，那麼法律與科學比較發達及成熟時間，在這一分鐘之內，佔有不超過三秒鐘。
當然，在漫長的歷史河流中，不合理的事情會有許多，但中西歷史中所出現過最可靠、最真實、最無私、最可信的人格，實在相繼不絕，且感動千載，為後人所記念。孝弟，究竟同形成這些人格價值，是否有理論關聯？孝弟在中國文化被肯定了多個五百年，它會否屬另一層次，一種「超越時代」的價值？若是，在歷史的長流中，在一小段時間中，隱蔽了它的價值，那麼這段短時期的人類，是否在人類的正面歷史當中，發生了真正的“脫節”？ 於此，才更依賴法律及科學去補償。（下期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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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老師說中國人的中國史—甚麼是歷史？ 許志毅
“人生路上，生命並不孤單，當生命之赤心與古人相契起來的時候，此誠、此血、此志 、 此願 ，莫不相連相繫， 自形成超越於生命形軀、 客觀局限之精神韌帶， 朝著同一理想方向更行更遠，奮發不止，乃至一代接一代，綿綿不絕。
有這樣的文化，才有這樣的人格；中國人的中國史，理想在此。”
（摘自黎老師<散說岳飛>一文）
要明白上述一番說話，便要明白黎老師的歷史觀。當然，她的歷史觀是傳承自孔子、唐君毅先生、錢穆先生與霍師等。本文把當中要義闡述。
黎老師常常批評：現代人不重視歷史，原因是大家都認為歷史只是一些“過去事件的記錄”，已經過時，與現代無關。
此種想法是如何產生的呢？近代重視科學，以科學方法研究自然現象，得出令人讚歎的知識世界，“知識就是力量”。基於這種成就，現代人幾乎以為科學是萬能，把科學方法應用至自然現象以外的其他領域之研究（如歷史、心理、精神現象，甚至宗教、信仰等）。殊不知，其實 “把科學方法應用至自然現象以外的其他領域之研究”是不合法度的。因為科學方法所處理的，是事物與事物之間的關係， 透過歸納法發現當中的共同原理，如生理、化學或物理的律則，這些是在 “物質層面的恆常定律”。歷史則是處理人與事的關係，此便不單只是“在物質層面的恆常定律”之問題這麼簡單，背後更牽涉到人的思維世界，包括文化思想、精神內涵、 價值觀、生命方向抉擇、主體創造等的問題，這些都並非由“物質層面的恆常定律”所規範。例如文天祥當年被蒙古人俘虜，蒙古人十分欣賞文天祥，希望對其勸降而得以重用。面對生死關頭、榮華富貴當前，如何抉擇？如果從“物質層面的恆常定律”來看，人一定是貪生怕死的。文天祥以詩明志，寫下千古名句：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面對生死榮辱，面對歷史使命、文化傳承，情願放下自我，犧牲小我，抉擇更高的人生價值， 成就歷史文化的傳承。 面對人生價值的抉擇， 人人不同， 要看你的思想深度、胸襟眼界而定，那就涉及個體生命的內涵問題，也就是有其主觀性與特殊性。
我們說，科學所能處理的，只是局限於生理、物理等層面，這些層面包含客觀的、 普遍的定律， 有跡可循， 有軌可依。 可是 ，歷史涉及人 ，涉及生命主體的精神理想 、 價值判斷、創造性 ，這是主觀的、特殊的 ，故不可能以科學方法去進行客觀的 、抽象的歸納出“物質層面的恆常定律”。 《學言》 聯絡電郵：[email protected]
如果我們只是用科學的眼光去看待歷史，那便只能看到客觀的事件記錄，而把歷史看成為 “過去事件的記錄 ”。 然而 ， 這只是現代人受到西方思想影響之下而產生的歷史觀。 從上所論 ，我們看到歷史並非單單 “過去事件的記錄 ”， 在這些事件記錄的背後， 是涵蘊著歷史人物有血有肉的人生價值抉擇與創造。霍師言“歷史是人為理想奮鬥的歷程之記錄 ” ，人在歷程之中， 當然會犯錯 ，但是也會改正。 因此 ，歷史也是一種教育 ，她把人的價值追求 、理想追求呈現， 這就成為一種價值觀 ；而犯錯 、改正的過程 ，則可成為後世的借鑒 。中華文化中的歷史就是如此 。因此，中國歷史的記錄， 是要由專門的史官負責，史官都是有學問 、人品好的讀書人 。 因為只有有學問、 人品好的讀書人， 才會懂得在眾多事件中 ，經過批判、 判斷 、抉擇之後才記錄，並把正確的價值觀顯示 ，以警後世 。如此，則歷史更能為一個民族、 一個文化指示出共同嚮往的理想方向、 價值觀， 如中華文化中，就特別強調勤勞 、節儉、 講信用、 守承諾 、重情義 、刻苦耐勞、 自食其力 、知足常樂 、識大體 、 懂分寸， 乃至追求修養 、對生命有深度體會 、以良心做人 、創造力等。 此等理想或價值觀 ，並非空言， 而是在一代一代的華人的具體行為中活生生地展現出來， 數千年來為華人社會營造美好、 和諧 、融洽之風氣。 如此， 則歷史更有凝聚民族之功 。如果大家對上述所言有所領會 ，便會明白為何歷代聖賢 、豪傑 ； 世世代代的有識之士， 乃至普通老百姓， 都十分重視歷史； 為何孔子要刪述 《春秋》？ 為何司馬遷要忍辱負重完成《 史記》 ？為何會有林則徐、 孫中山、 譚嗣同、 林覺民等的壯舉 ？相信大家都會有所明白。 中華文化中的歷史精神 ，當不止在華人世界承傳 ，因其對西方歷史觀， 亦有著重要的啟發作用， 有識之士，宜多參詳。因為進至深處，我們透過歷史，看到歷史人物對於理想價值的追尋與堅守 ， 我們會體會到歷史的常道（ 超越於物質、 生理、 心理層面的常道） —— 人有其原始的性情 ，對價值的追尋， 無怨無悔 、 永不放棄 — — 歷史人物透過具體的事件呈現此常道，你看到以後，內心一定會十分感動、得到鼓舞，生起無窮的力量。這一刻，你的心超越時空 ， 與古人相通， 你當會發現， 原來歷史並非僅僅是 “過去事件的記錄 ”， 而是與我的精神相通的。借用李白的詩句：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黎老師的歷史觀，就是歷代聖賢、英雄豪傑所傳承的歷史之心之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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