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唐君毅先生的《懷鄉記》有感

鄉，不僅是一個童年成長的地方，還是一個充滿情感記憶的所在。一般人對「鄉」的感情，都是懷緬的——鄉情、鄉物、鄉間的生活點滴記憶，這些都成就了成年後的價值觀與人生觀。而我特別喜歡與丈夫和女兒訴說家鄉的往事：一個蘋果四人分，一鍋雞湯幾家十來口分享；夏天各家各戶坐在屋外石凳談天；逢星期四停電，電筒、火水燈、蠟燭要隨時備用；早上上學前要到鄰居家的水井打水，而冬天的井水是溫暖的；早晚向祖先上香；清明、中秋等節日要摺金銀衣紙燒給祖先和各方神明……其實還有很多童年時在鄉間生活的點滴，全部都是我生命中重要的部分。我尤其喜歡與女兒分享這些回憶，而她每次都聽得津津有味。 今天讀著唐先生的《懷鄉記》，更豐富了我精神層面的記憶。他說：「我常想我到今日還能對中國古人，有一厚道的心情，去加以尊敬，也許都由於在幼小時期，我父親對我這種教育。」這是因為唐先生的父親每到孔子、老子或先賢的像前，都會要他行禮致敬。我記得小時候，我家中的長輩也有這樣的習慣。路過廟宇祠堂，見到土地公或觀音像等，都會合十拜拜，說些「保佑你健康」、 「讀書聰明」之類的話。當時我總是半信半疑，但也照做。現在讀到唐先生的文章，才明白這正是心懷敬意的表現。那麼，敬意要如何教導？其實就是身體力行——日常生活中的行為，承載著深刻的意義，這就是教育。 唐先生又提到他的家鄉宜賓的古蹟：「中國過去的古人，足跡無論到哪裡，當地的人，都修建祠堂，加以紀念。」這提醒我，下次見到寺、廟、聖人像時，不妨停下腳步，誠心地鞠躬，感受一下這位人物的事跡。不為別的，只是感恩——感恩有人可以仰望，可以學習。 唐先生在十三、四歲時，讀了新文化運動中反對跪拜的文章，從此回鄉便不再上墳，祭祀時也不跪拜。直到父親逝世，他才明白祭祀與跪拜，是情不容己的表現。之後他每次回鄉，都會到祖宗神位前敬香。他更由此體會到：「人類之無盡的仁厚惻怛之情，皆可由此慎終追遠之一念而出。」情不容己——的確，人皆有情。藉著下跪、低頭、作揖、鞠躬，千言萬語，就在那一跪一拜中，抒發了心中無盡的敬意與思念。 唐先生更提醒我們：「處此大難之世，人只要心平一下，皆有無盡難以為懷之感，自心底湧出。 人只有不斷的「忙」，「忙」也許可以壓住一切的懷念。」這又讓我想起我的老師霍韜晦先生的性情歌曲《歲月悠悠》中的一句歌詞：「無情可寄，無約可守；如此人生，何謂擁有？」情要有所寄託，要有所行動，才不至於閉塞、扭曲，這是不健康的。感謝自己今天拿起《生命的奮進》一書， 讀到唐先生的文章，讓我回顧了童年，整理了當年生活的點滴與可愛之處。慶幸自己曾在簡樸的農村生活十多年，懷念那時的簡單，懷念井水的清甜和溫暖，這是大地慈愛的賜予。 雖然我不能說自己十分嚮往鄉間生活，但童年時鄉間炊煙的氣味、黃昏的彩霞與村民淳樸的情懷，的確賦予我許多能量。讓我知道，我所追求的，不是榮華富貴、高薪厚職；我所懷念、所嚮往的，只是自然、如實、如己的過活，這已包含了無盡的價值。而這份價值，相信正是從童年在鄉間的日常中深深植入的。我想，我不是要在外面尋求什麼，而是要回到內心，靜靜地感受——此心為何？我帶著怎樣的情而來？ 文章最後，唐先生這樣寫道：「我想人所真要求的，還是從哪裡來，再回到哪裡去。」這一刻， 我尚未能完全領悟這句話的深意，我會再給自己多一點安靜的時間，聆聽、感受內心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