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講過,唐先生晚年說:“德未嘗修、過未嘗改,則人之過,與其志、其仁、其道,常俱往而夾雜俱流"。這就是說,一般人常掛在口邊的 “推己及人”,實際上很多時候是“推惡及人”。我們可曾聽到過一些說法? 例如“你先不要反駁我”,或者“你先聽我講”,又或者“你先收聲”之類。 講話的人,正表達著他相信是對的事,要理直氣壯地表達其志、其仁、其道。 一般專家,都建議改用婉轉的意思,溫和的聲線,技巧的內容。但問題是,所表達出來的態度,眼神都不對應,所以孩子聽到,都很容易把拆穿。為甚麼? 因為表達的內容,有夾雜的成份。夾雜了甚麼?就是說話者自身的“過未嘗改”,所以表達出善意,同意也輸出了夾雜的私意。但有時好像有用,其實只是員工想保住工作、朋友想保住友誼、商家想保住關係、小朋友想保住剩下來的自由。其實,他們已一早看穿,只是勢有所不及,只有默然不語。
這個“過”,最艱難的地方,是自己也難以意識得到,想改變就更加難。 現代文化重視測量,如測量民意、測量市場、測量血壓、測量體重、測量風險,數之不盡。但測量後應如何改變,各方理論都似乎說得很理想,但具體實行都像手足無措。單看以上例子,那一項會比較容易改變?身體健康也好像很難改變,醫藥進步,但亦有聽天由命之感。體重好像相對較易,但一說下去, 大部份人只能搖頭嘆息。所以,更遑論自己也不知道的“過”,當中又如何改變呢?此如同不需先測量自己的過,而有具體改善之法。對於西方系統思維來說,可謂無邏輯、無根據、甚至無可能。
在這裡,真不能不佩服孔子所提出的方法。
孔子說,志於仁,就必要據於德。據於德,目的就在志於仁的同時,不要連自己也不自覺的惡,同時傳出去。把自己的惡,傳給他人,他人就一定會反感。所以,他們便會反問,甚至反駁,然後講者才會說出“你先聽我講”這些話來。儒學的修德,就是處理這一個自身問題。
因為照儒家講,良知良能,本於人性,性為善。依此性善,自能志於仁, 那又修甚麼呢?所以這個修,並非增加甚麼好東西,而是為了清除夾雜。方法就是“知自己之所欲”與“知自己之所不欲”,這便是修德的正確入手位。這個方法的高明之處,就是與人的出身、男女、地位、學歷、國藉全無關係。
唐先生指出,這就是“自己與自己的感通”,有些近似現代文化所謂自我對話。但這個對話並不易,因為當嘗試自問,可能會發覺一些不太好的東西, 自己有些夾雜的動機,或不敢再自問下去。甚至為了不太想面對,不自問之餘,立刻進行清洗工作,如找理由或自欺。所以儒家的自我對話,實際上不是那麼輕鬆。因為當中夾雜,其實是魔,所以必要有大勇氣的人,才能做到。 孔子說,此即就是恕道。與人對話,不需太多技巧,對方都能“無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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