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我們紀念業師霍韜晦教授，不只是師徒情誼，而是業師本身是學問大家，學貫中西，他亦是踐道者，所以一切學問皆歷煉而成，所以能應化無窮，不斷創造教化之門，喜耀生命、初心禪、 王道學……對文化傳承和世道人心，貢獻至鉅。(霍師的創造和教導，令高深的學問與我們生命打通，如勇耀生六月中大組學習日學習《病裡乾坤》便是一例，唐先生的文章成為我們同學過關和成長的資糧。)
受業謹就敬讀霍師〈道家的證言〉一文所得，與大家分享，以小見大，藉此見吾師學問的份量。
此文收錄於《成長的鍛煉》一書內。
讀霍師文章，我大致學習到：
1. 他的思維方式，層次分明，條理井然。
2. 他文中的慧見，總有一段、一句說話能對應我當下的蒙昧，當頭棒喝。
3. 從他分明井然的思維和慧見處處，感受到踐道者的智慧，中國文化的博大，和學問傳承的源頭。
1. 思維方式 〈道家的證言〉文首，由現實說起，當年香港經濟衰退，面對世界經濟一體化，香港何能獨善其身？因此人在其中有無力感……
老師指出這是人心轉變，失敗感會令到人感渺小，不必爭不必鬥，不必作計劃，也就免受損害。
老師指出這是失敗者極端表現，錯解道家無為，以此自我安慰。其實真正的道家，須有一段修養工夫，決非只由失敗引致，人生本來可進可退，處逆境時仍有自己的選擇與自由，不為物動，則外力何有於我？這決非魯迅所譏之「精神勝利法」，而是有一更深的心靈空間在，不過須有修養者方能至。這段亦辨別出對道家的正確見解。
由此即可翻出一種對逆境的接受，逆境不能傷我，人之所以怕，是因為自身脆弱，怕壓力， 所以會逃避……
老師下一段再辨別道家與逃避者的分別，逃避者只是退縮；道家不是怕行動，而是怕「妄作」；道家也不是教人逃避，而是教人知道自己的弱點。……其實問題不在形勢險惡，敵人強大，而在自己有「死地」，而「死地」就是自己的局限，所以不是逃避的問題，而是面對的問題，所以真正的「死地」不在外，而在我們自己身上 。
老師再指出，人要解除「死地」，便要修養，便要超越自己從一個天地的角度去看自己的存在，從而知自己的角色、責任、承擔、世界、分位，以完成自己。
那即是先了解自己。
因此老師再指出，人的關在自己身上，要過關便要深化自己的思考。讀書有甚麼用，就是要從古人的智慧中讀出智慧、啟發、受用。
老師更要我們感謝逆境，因為只有逆境纔會刺激我們的思考，反省自己的不足。雖然此時有人倒下、犧牲、付出，但若從一更長遠的角度看，付出是成全，理當得到後人的感謝。成敗都不過是過程，只要心在，便不是終局。我們在失敗中汲取教訓，便可以再來。(如民初太虛大師首倡人間佛教，幾經艱辛，但戰火連年，最終功敗垂成，和平後學生印順法師薪火相傳，在台灣再傳，現在全球佛教無人不弘揚人間佛教便是一例）
所以老師總結：道家表面謙退，其實要我們更堅強；練成銅皮鐵骨，百毒不侵，全無「死地」。道家智慧就是要發揮我本有的自由，逆境即不成為逆境。
2. 讀書引發自己的反省
在這幾年間，我、乃至整個社會屢遇逆境，雖幸我未受正面衝激，但眼看理想事業受挫，加上父母先後離去，社會動亂和疫情，心裡難過煩亂筆墨難盡。而這些，正就是我的現實。
面對這現實，內心鬱悶如影隨形，亦有無力感，而敬讀老師此文，卻有猛然驚醒之感：
「解除『死地』，便要修養」，「超越自己從一個天地的角度去看自己的存在。」
老師這些話令我心頓朗然，他常說：「一切的問題是自己的問題」，要了解自己，看到自己的「死地」，再回頭為自己定位，這些話令我心踏實下來。
我知道自己的「死地」，是常為境轉，易為情牽，原因是自己怕美好的守不住。所以當環境急劇改變時心情就會大起大落，不知如何是好和無力感充塞心中。但是老師要我們感謝逆境，因為只有逆境纔會刺激我們的思考，反省自己的不足。藉此了解自己，定位再出發。
能為自己定位，就要有超越之思，因此老師說道：
「長遠的角度看，付出是成全，……，成敗都不過是過程，只要心在，便不是終局。我們在失敗中汲取教訓，便可以再來。」（深信性情教育終會如人間佛教遍地開花）
因此，我為自己定位，要做一成全者，我雖未有扭轉乾坤之才，但可以作一成全者的角色， 應出手時就要出手，成全理想，不要著眼於結果成敗。要把眼光放遠，看百年千年，「成敗都不過是過程，只要心在，便不是終局。」所以歸結還在我，自問能否堅持鍛煉，成就堅韌？只有堅持，「世界纔會好起來。」
3. 感受老師學問的實在和深玄
霍師的文章擲地有聲，而且鼓舞我們，啟發成長。這是因為他是踐道者，他的學問和做人做事緊密相連，在理想事業的奮進中，在對學生們的循循善誘中不斷深化他的學思，所以讀他的文章會很感動，一直在推動著我們成長。
就如〈道家的證言〉一文，細讀會發現老師是以道家來說道家，毫無儒佛立場去說道家，而在接著後兩篇〈儒家的證言〉和〈佛家的證言〉，老師三家互訓，我感受到都是運用他所說「如實觀的研究法」，如實分疏三家的異同，而最重要的，是有些地方我們似曾相識，因為老師曾這樣教我們，我們曾經經歷，就知老師所教，經典之言真實。（註 1）
而能達此境，深信在於反省能力，人能痛切反省自己，所思所學所問就會深刻很多，「一切皆自胸中流出」（禪宗語），唐君毅先生自我反省最切，即使病中仍看到自己為理想而輕視健康，背後有一簡慢心和有所持（註 2），此為師友輩所稱道。
所以，作為霍師的學生，我們更應常念於心，「學問與踐道是相即不二」，互為因果，霍師教我們「要真誠地面對自己」，這句，是入道之關鍵。
善反省者，纔能成長自己，心通古人，成理成事。
唐霍二師學問之真情實感，永為我們感念與隨學，亦在於此。（內心的性情和踐道中的反省)
（註 1）如〈儒家的證言〉：「終不成事，仍須奮起，當仁不讓，見義勇為」〈佛家的證言〉： 「只知限制我者不知我可以反饋，入乎其內出乎其外。」這些讀之親切，霍師嘗如此教導我們，自盡己心，反客為主。
（註 2）參唐君毅先生著作《病裡乾坤》，霍師《生老病死》頁 173-1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