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家學 第九講:變化之道(三)

上文言及,在“ 進行此等生理活動之前,則先有對世界認知、觀察之活動,對對象世界進行了解,此即牽涉到‘認知主體與對象世界二分’的問題”。從上文所論,由此種“主客二分”的認知格局所獲取的對對象世界的了解,是不如實的。然而,雖然此種觀察進路是有其局限,所得之知識未能與存在的真實相符,但是這種進路卻可以讓我們在現實世界、物質的層面打好根基,讓我們的成長有扎實的基礎。故此種主客二分的觀察進路對生命成長來說是有其價值的。此等價值之中,包含著對我們人生的考驗與鍛煉。

人生的鍛煉生命成長,是需要一層一層的突破,從物質層次一步一步進至精神層次,若這是天理使然,那麼又如何說是給我們“考驗”呢?人在現實層次之活動,涉及本能欲望,人要滿足基本的本能欲望之需要,這也可以說是天理使然,但是若人在得到基本的滿足之後,卻生起一念黏滯於求取欲望滿足的快樂當中,不斷求取在現實世界中攫取的話,那麼即會產生貪欲。 此即為人之“錯認”①,誤認生理(或心理)本能欲望之滿足為生命之最高價值,那麼整個生命的努力方向,就會以不斷滿足本能欲望,乃至擁有更多的對象為是,此中會幻化生起一

“欲望之自我”,不斷以物質世界為觀察、要求、攫取、擁有、享受之對象。如是,人在生命的歷程之中即要面對:一方面要滿足本能,一方面要防止錯認,不要陷溺於不斷求取本能滿足之中,此可謂人生命中之一種考驗。

問:科學活動既然是以此種“主客二分”的觀察進路作為基礎,是否等同於一般的本能活動?如此,則科學活動又有甚麼高貴的價值呢?

答:雖然人類科學活動也是以此種“主客二分”之觀察進路作為基礎,但是作為一種文化活動的科學活動,當中更牽涉到人高層次之思想活動。要言之,在科學活動之中,人自覺的從觀察所得到的對對象世界的了解,進行更高層次的理性抽象活動,從而得到概念;又以概念作為根據來對其他對象作出對比、連結、綜合,然後產生知識;又從不同的知識作出對比與聯繫,得出理論體系。這些均為高級的理性活動、知識活動。雖然此等高級的理性活動極其精細、具有條理,但是由於其起點離不開“主客二分”的格局,所以無論其所得的知識是如何精細也好,這些知識理論還是與存在的真實是不相符的。

以此角度分析科學之觀察進路,我們盡可以科學之觀察產生之初乃純為人之好奇心欲觀察對象世界與了解對象世界。好奇心亦為人之一種“本能之自我”的呈現,然而,只要我們從科學之活動中,明白到我們可以透過思想,彌綸宇宙,大至了解宇宙的精蘊,小至掌握原子之結構;又可以掌握地球的運動、氣候的變化等,希望用這些知識來避免風災、地震、疾病等,這些都是人類的智力、人類的雄心、科學的成就 ② 。這就是由好奇心開始,透過科學活動以成就更高使命與更高價值的意思。如此了解的話,則可以看到好奇心背後之“本能自我”並沒有很強烈的“自我性格”,好奇心之滿足只是一個表面的意義,當此好奇心得到滿足以後,此“本能自我”即歸於隱遁,進而轉化出更高層次之自我,成就更高價值。

誠然,如果科學思維之下的觀察進路是可以作為更高層次自我之實現、成就更高價值的話,為何人在當中會有下陷之機呢?既然當中之“好奇心”得到滿足以後即歸於隱遁,為何又會有下陷之問題呢?

(未完,下期待續)

 “錯認”,請參考霍師《法住於世、教應篇》<人生之落陷與超升>。文中言:“我的看法,人追求擁有,增加對象,其實是源自人生命中的一種自主願望:不為當下的對象所困;但卻誤以為轉換對象,乃至擁有更多的對象便可以獲得一種支配的自由,不知反為對象的羅網所繫,永不得出。這並非吊詭,而是人內心中的一種錯認。唐君毅先生名之為“陷溺”,即自己陷溺於一個又一個的對象中,愈去愈遠,愈陷愈深。如實,人何有自由?”參考唐君毅先生《人生之體驗》<說科學>、<說飲食>等諸文。

 參考唐君毅先生《人生之體驗》<說科學>。

霍師學問的背景理論(六)“恕道” 陳健恩

上文提到孔子的恕道是一大創造。原則上說,人當然想好,希望為他人好,這就是所謂志於道。但同時孔子提出,唯有據於德,才真能正阻止生命上的惡,志於道時同時流出,這是“夾雜”之害。孔子提出恕道,就是一個方法論。它不需先問自身問題,便可慢慢去除夾雜之害,這是實踐性的創造。

恕解作“仁”。這是《說文解字》之義。把恕分柝為“如”及“心”, “如”便是好像。如心,像誰的“心”?就是像自己的心。甚麼會像自己的心?就是別人的心。所以恕就是明白“別人的心就好像自己的心”,此即是: 我喜愛,別人也會喜愛;我厭惡,別人也會厭惡。

愛惡,可以指口味、裝扮、興趣、習慣、想法、性格等,但在這裡,是指內心之愛,內心之惡。內心之愛是指甚麼?就是善。人對於善、真、美等,在內心都天生有一種愛慕之情。在人類歷史中,一切歌頌善的事跡,如忠、義、 仁、孝、信、愛、敬等,都是人類所嚮往。從這個層次去看,才發見人類的共通點,人類的共通性。從獨特性去看,才見到人性。否則,口味或性格之類, 不但人人不同,而且動物也具備,那就很難看到人性的有尊嚴。相反,人內心對於不善,在內心深處,都會產生厭惡之情。我們可看看以下的例子:

子貢問孔子“君子亦有惡乎?"即君子對人也有所厭惡嗎?孔子回答“有惡”,即君子對人也會生起厭惡之情。孔子反問子貢“賜也,亦有惡乎?”子貢亦回答是有的。由此可見,厭惡之情,是內心因愛善而相對而生之情。但惡之後,君子又應如何?孔子的答案,就是恕道。

孔子及子貢所惡的,究竟是甚麼?孔子說:“惡稱人之惡者,惡居下而訕 (毁謗,無中生有)上者,惡勇而無禮者,惡果敢而窒(不通,剛愎自恃)者”。 子貢說:“惡徼(襲取別人意思)以為知者,惡不孫(謙讓)以為勇者,惡訐 (揭發別人陰私)以為直者”

他們惡的是人之不善,這是人性所獨有的層次,可謂人所以為人的層次。 於此,孔子提出恕的態度,又是如何回應這種人性內心本有之性情?

“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

此即是,孔子立刻反省自己:要求兒子時,察覺自己對自己的父親,仍有所愧;要求弟妹時,察覺自己對兄姊本身,也有不妥當;要求下屬時,察覺自己對上司,也有所不足;要求朋友時,察覺自己,也未能先行做到。 唐先生指出,恕道,是“求仁”的工夫之始。此即我們要志於道、志於仁、志於性情之時,第一步的工夫,依孔子之意,應從“恕道”開始。 唐先生更言,“孔子言恕之義旨,實較泛言志於仁、志於道,以立功業於天下者,更深一層,而恒為學儒者所忽略。”

《談閒情》 懷空你忙碌嗎?我相信絕大部分人的回覆都是肯定的。

你有閒情嗎?對此問題,大家可能就會頓了一下,因為大家心裡面都會渴望得到一種釋放與安頓。

如果說,人要透過工作實現理想;那麼,人也須要透過“閒情”以得到滋潤、調整思想與心情,幫助沉澱理想。可以說,工作是正面的開展,閒情是反面的成全。

最近閱讀 《 浮生六記 》 , 其中有 <閒情記趣 > 一節 , 當中沈復描述了一段童年回憶,值得我們借鑒參考,我相信對現代人十分有啟發。

沈復在文中自述,小時候能“明察秋毫”,“見藐(渺)小之物,必細察其紋理,故時有物外之趣”云云。例如,夏天時蚊子成群,他就會把蚊子想像成為“群鶴舞空”,又會把蚊子困在蚊帳裡面,“徐噴以煙,使其沖煙飛鳴,作青云白鶴觀,果如鶴唳云端,怡然稱快”。他小時候又喜歡獨自在花槽處,“常蹲其身,使與台齊,定神細視:以叢草為林,以蟲蟻為獸,以土礫凸者為丘,凹者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有一天,更看到草叢中有兩隻蟲兒相闘,“觀之正濃。忽有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原來是一癩蛤蟆,結果兩隻蟲都被癩蛤蟆吞掉。當時沈復“方出神,不覺呀然驚恐。神定,捉蛤蟆,鞭數十,驅之別院。”

固然,這些都是作者的童年往事,但是我們可以從中看到,人是可以“無拘無束無礙”,思想可以有著廣大的空間,於當下神與物遊,完全超越任何時空概念的枷鎖,而且可以在當中得到無窮樂趣。

或曰:“吾人於看電影、看視頻時,也可以有類似的思想空間啊!”看電影與視頻有所不同,因為這些都是要靠著一些媒介帶動我們的思想,我們的思想並非在一種完全自我主宰的空間之中;在上述的“閒情”世界之中,思想主體是在一種完全的自我主宰的運思之中,故其更能使到吾人之思想、心情、情懷,乃至心中的志向自然流露。

“閒情”是生命中有自己的空間——心靈的空間——可以欣賞、接受、轉化所遇所知,乃至產生高雅的情懷。然而,“閒情”與當中的“思想轉化能力”是須要得到恰當地長養的。

我們不妨反思一下,自己是否懂得給自己與小孩子空間培養如此的“思想轉化能力”?特別今天我們都習慣了,動不動就為孩子提供方便:如電視、電話、遊戲機、玩具、旅遊、購物、逛商場等,這些很有可能窒礙了“閒情”的流露,以及培養“思想轉化能力”的機會。

← 返回《學言》第六十四期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返回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