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師的教化哲學——相應之意義:引導反省與開發(十二)

上文重點:

人按照道理行動,從內心的感受而進一步反省,又透過讀書明理,在此過程中會對道理有所印證,發現原來自己的內心是嚮往道理的、心是與道理相應的。當中的工夫歷程, 總結如下:

一、 在讀書、上課學習道理以後,按照道理來要求自己去行動;

二、 在行動之後,好好感受內心,原來按道理行動,內心是有好的感受的;

三、 從此內心好的感受去進一步反省,發現原來心靈能與道理相應,心靈的本質是理,如此,加強我們對於自己生命的了解,加強對生命的信念,人活著就是要按照道理來行動,這才是我們心靈深處的真實追求,人會越來越充實、堅強;

四、 隨著越來越多的反省,我們的自覺能力當會加強,對於心靈中的念頭、心靈真實的要求更能把握。

五、 “按照道理來要求自己”一義,初則可能會比較生硬,但是隨著我們用功多了, 工夫深了,對於心靈深處有更深入的領會,那麼我們同時也會對道理世界有更深的體會,這樣,我們在面對人事時,會越來越能從心靈深處直出,生命與道理打通,人就會變得更從容,在自然之間,言行舉止均能與道理相應。

六、 上述過程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可以說是一生的修養工夫。

觀照自身之局限、障礙,發現思想與行為上的錯誤

本節所討論之內容,乃建基於本刊於 2025 年 7 月 1 日第十三期所刊登之文章內容。 玆把該文所述之重點,或抄錄、或簡述如下:

總結偈:“障礙原無本,自我亦無根;不覺一念執,甚深無明恨。” 該學生的生命狀態就是:

一、感到無奈、孤獨,沒有人明白自己;

二、不斷為“補位”而忙碌;

三、感到生命在萎縮。

造成此等狀態之原因,是因為該學生有著下述的障礙或局限:

一、 沒有勇氣面對困難:下屬不願意付出是不應該的,可是他卻沒有勇氣去面對;

二、 逃避承擔:他作為領袖,有重要的“帶領下屬”之本分,他卻逃避承擔。

現在的問題就是,若生命的本質是性情的話,那麼生命應該常常呈現出光明、是正面的,可是為何人會有這些障礙或局限生起? 若我們如實了解生命的話,可以發現生命有其生理與心理的層次:

一、 生理與心理本能欲望的層次

二、 成長經歷的層次

三、 先天氣質與性格的層次

四、 潛意識的層次

這些都會對生命造成障礙或局限,因為它們擋住了人“想自己好”、“想世界好” 的追求,使得人生不能真正地好起來,所以稱為“障礙或局限”。

當主體遇到相應的對象,這些障礙或局限,會從上述不同的層次生起。 然而,當對象出現的時候,生命的障礙或局限,是否必然會生起呢?例如,現在我們面前有一杯冰淇淋,我們看到之後,心裡面產生想吃冰淇淋的想法,無論是吃完以後,又或者是未能嘗到,心裡面卻並沒有產生其他想法或影響,那麼就還不算是有障礙或局限的生起;然而,當我們在遇到冰淇淋之後,無論是可以嘗到或未能嘗到,心靈卻停留在冰淇淋這個對象之上,被影響而引發出種種惱亂我們內心的念頭,例如“念念不忘,不斷想要吃多一些,要四處去尋找”、“覺得這一次的雪糕沒有上一次的那麼好吃,心中產生怨懟”、“因為沒有嘗到,埋怨別人為何不讓自己享受、覺得別人對自己不好”等,這些都會干擾到自己正常的、合乎理路的思想,因為心念都被對象(雪糕)帶動、甚至被自己內心所產生出來的念頭再引發出情緒或其他念頭。因為具體的對象都已經消失了,這些情緒或念頭只是由心靈對著虛空而生起的,所以這些“惱亂我們內心的念頭”,都是虛假的,是心靈虛構出來的,那麼人便只是困在自己虛構的思想之中,與真實世界脫離,煩惱由此而生。因此我們會用障礙、局限等詞語,因為這些念頭會障礙自己不能合情合理地去做人,不能讓合情合理的心直出,我們的真心被困住了。

我們在前文之中,就引用了唐君毅先生所說之“一念陷溺”、霍師之“一念錯認”的意思解說,而得出下述結論:

一、 “到底一念陷溺之生起,是否因受外在對象吸引而導致?其實唐先生既言‘一念’,此陷溺即為主體之作用(按:是妄作)。所以,即使有外在對象吸引影響之外在因素 ,最後還是由主體內部‘發出指令’而有妄作之一念產生,故陷溺之產生,一定是由主體帶出。如是,則‘一念陷溺’便涵蘊著主體誤會、搞錯,以為可

以在現實對象中追求無限之意。霍師即順此意而言‘錯認’,一念錯認,就是突出 ‘主體錯會,誤以為可以透過擁有或轉換對象而得到一種支配的自由’之意。”

一、 人之性格如此,思維模式如此,是因為人“一念執著於他過往的自我(個體性), 局限自己在固有的性格框框裡面”,而自我的一念,“把自己困於狹隘的自我世界,並以此自我作為中心去觀察世界、要求世界,使自己封閉。自我、障礙或局限,其實是自己“不清明的一念”所搞出來的”、“但是這一念自我、我與世界對立的情況並非是真實的,而只是主體自己虛構出來的,自我也好、自我與世界對立的格局也好,都是虛妄的”。

二、 “若人願意去面對自己,對治自己的障礙或局限,提起精神去鍛煉的話,人才有機會一步步解開這些障礙或局限,成長自己,獲取真正的自由。”

三、 故得出總結偈:“障礙原無本,自我亦無根;不覺一念執,甚深無明恨。”

就好像最近遇到一位年輕人,他頗沉迷於玩手機。後來有機會得到有關人生方向的指引,某天他專注於做一些比較有意義的事情,他感受到內心比較踏實,也發現原來自己忘記了玩手機的事情。“沉迷玩手機”、“一定要玩手機”的念頭,其實是虛妄的, “希望自己做有意義的事情”才是真實的。所謂虛妄、真實,是相應於內心的追求,虛妄的東西,並非內心真正所追求,所以即使做了按虛妄的念頭做了這些行為也好,心中還是會覺得不妥當,覺得不充實的;而所謂真實,就是因為是真正內心所追求的,是有更高貴的價值的,所以進行了以後,心中是會有充實、愉悅的感受的。我們堅定自己的心,要有心念,本來自己的心都是求好的,如果察覺到有虛假的念頭出現,或心中有不好的感受的話,只要不要被這些念頭、不好的感受或情緒影響,這些念頭或情緒是會隨著時間而過去消失的

上述所論,並非在於建立概念或理論,那是沒有意義的,而且從建立概念或理論的角度來說,上述所論是還有很多漏洞或不完美的地方。這些論述,其實是關乎生命成長的實踐,只要你真正去實踐行動,你一定會遇到上述的情況,只是深淺程度、具體情形會有不同罷了。我們謹以該學生的成長過程來說明這個“實踐論”,不知道諸位可有領會呢?新年伊始,希望大家能有所領會,把這個“實踐論”落實在自己的人生之中。

心本光明,障礙橫生;正面之光,必及反面; 自我無相,其念機微,障礙無根,一念不覺; 一念陷溺,一念錯認,一念執著,虛構自我; 甚深無明,我與世界,對立格局,盡皆虛妄; 上來所論,非為戲論,乃言實踐,願君行動。

筆者希望各位能有所回應,謹公開呼籲,如有任何面對人生障礙,或在實踐生命成長之行動有感受的同道們,歡迎來函詢問或分享,期待!(未完,下期待續)

唐學研究:陰陽家—順天應時之道陳健恩

在陰陽家的理論下,中國的算命、風水、占卜、掌相、術數,經過二千多年,在道教、民間師傳,不停地疊加發展及改造下,形成了現有的“應用技術”。它們大多數在漢唐後,才逐步成熟,如風水的三合派、玄合派、八宅派,命理的四柱八字、紫微斗數、奇門遁甲、六壬,它們都各有自己成書和演變的歷史。

但是,作為術數的核心理論支柱,都離不開陰陽家的“陰陽五行”系統。

陰陽家的思想,在中國學術當中,可謂原最遠,其流最雜,在民間的影響最大。

當中我們會探討:

(一) 為何在後世在民間的影響最大 ?

(二) “陰陽”與“五行”的來源?

(三) 對中國文化有甚麼貢獻 ?

(一)為何在後世對民間的影響最大?

在先秦諸子,皆以鄒衍為陰陽家之祖。

為何陰陽家的影響,在後世對民間的影響最大?唐先生認為不外三大原因:因為它包含的思想理論、事物對像、及效用都是最多。

陰陽家能包含如此廣濶的內容,一般“邏輯” 思維一定不可能。例如,我手上有一朶紅花,邏輯便可推論這朶花是紅色的。但用紅花推論有一顆熱情的心,用邏輯是說不了。但我們總覺得紅色與熱情如火的感覺,十分配合。這種配置,從思維上講,就是“類比” 思維。它當中有感受成份,亦有想像成份,它有其真實之處,只不過並非這種邏輯的真實。這種推論方式,可名之為“類比的想像推論” 。

用邏輯去思考,有時很麻煩。當你跟某人說件事,對方便用上一大堆邏輯去分析, 最後你連這份分享的激情也熄滅了,有一種掃興的感覺。想信大家都有遇過這種情況,碰到這種無事不分析的人。但是,唐先生形容類比的想像推論 “是一般人在日常

生活中,自然而然最易形成的思想方式。此即陰陽家思想之本質所在。” 因此, 陰陽家的內容,以這種方式溝通,自然較他家學說,更容易被接受及傳播。用現代的說法,就是較為“通俗”。

現在,先看看陰陽家的內容 ,為何容易被大眾接受?

儒家學說,如孔孟,都依從道德理性而說。 道家學說,如莊子,都寄託在想像寓言中。 墨家及法家學說,都要求有實際上的功利。

鄒衍影響之大,因類比想像推論之說,不單滿足人的自然比喻思維(莊子),亦滿足人追求吉凶與利害(墨法),兼同時滿足人的道德期望(孔孟)。 所以,它不但最為源遠,而且影響後世,尤其在民間,亦是最大。

另外,再看看它所包含的事物對像與效用。

依此思維可討論的,不單只及於個人,還可及於群體、社會、國家的制度, 甚至有關名山大川、禽獸與物類。它能包涵的內容,可說包含了所有時間空間, 唐先生形容是為“與人有文化的歷史俱始”。

同樣地,因為內容兼具功利及道德的內容,又兼有宗教的成份,這都是人與生俱來的自然傾向。當中亦包含對自然的知識。因此,陰陽學說的內容:

⚫ 當中對自然的認識,便是人的原始科學與技術知識; ⚫ 當中的想像成份,便連繫於人的文學藝術意識; ⚫ 當中的希賞、畏罰,便連繫於人的法律政治意識; ⚫ 當中自求為善去惡,便連繫於人的道德意識; ⚫ 當中的信有鬼神,便連繫於人的宗教意識。

所以,陰陽家之流,思想最為駁雜,當與民間的術數相連後,更終不可分。

陰陽學說在民間不斷累積,一些專家,稱為方士,自成其說,然後又再傳之於世。所以內容終不能只屬一人或一學派,而兼屬於歷代民間社會。所以一切思想 , 古籍 , 皆難確考始於何人 ? 起於何時 ? 此種思想形態或學說 , 可謂 “原與中

國文化之歷史俱始” , 是 “流行於民間的個人思想與集體思想的混合物” 。

那麼,這種在歷史長河中,流行於民間的思想,陰陽家在當中,起了甚麼關鍵的作用呢?

(二)“陰陽”與“五行”的來源?

陰陽家的關鍵作用,就是為創造了一個系統,把所有內容包攬其中,再為它們建立一個關係網。此即是,把天地時間及宇宙空間,進行系統或理論化 。

陰陽,自字面原觀,初用以表示日出,以及日沒於雲。即日出有太陽,與太陽被雲遮蔽。所以《說文解字》都說“陰,闇也;陽,高明也”。闇的意思,就是被遮掩、被蒙蔽。陽的意思,就是光明在上並看得見。

陰陽,就是天象。由表示天象開始,後來根據類比思維,表示出方位、地理、寒暖、四時。最終,亦可表示不同的物類。

但五行剛好相反,首先不從天象講,而先從地面的物類開始。

這是從地上所見,人類常賴以生存的五種材料。故五行又稱五材。後來,見此五物,都有各自活動形式,如水向下流,火向上升。因此,五物亦稱之為五行。又因它們的流向,有不同的方位,亦帶出寒暖之別。於是,又表示出季節。 最後,再表示到天象變化。類比的方向,便剛好與陰陽的次序倒過來。所以,

⚫ 陰陽,由天象開始,引申到地物。

⚫ 五行,由地物開始,引申到天象。

再說,人辨別物類,首賴於辨別其外在的形色。

火赤、木青、土黃。水本無光故為黑,金屬能反映其他顏色故為白。所以, 五行分類,首先最容易連於顏色觀念。然後,依顏色之別,再連於天上星體。在這裡想說的,是五行的來源,本於地上物類。天上星體,反而是最後被連繫的對象。所以,五行並非源於星體,這是源頭問題,不可弄錯。

五行之物,是從“靜態”的對象開始說;而陰陽,則從“動態”的作用開始說。陰陽五行合為一名,就代表了一個結合動靜的整體“自然宇宙觀”。

五行與德行

德行,常見於人的容色,表達出人情德性,表現於喜、怒、哀、樂。在大自然之中,木之青綠,火之赤紅,大地黃土,亦能引起人的情調。所以,顏色、情感、德性,三者當中可通過顏色,有一種情調上的相連。

再說,中國朝代的更替,都有一種新時代的情感與德性。所以,朝代更替, 統治者都會改用新的顏色,以代表新時代的情感與德性。例如:周代的紅色,秦代的黑色,以及漢代的黃色。

五行物象,當初先見於物之性質,表現於其對應的顏色。再看此色,類比於人之德行及情感所表現的容色。它們隨其顏色,緊扣於五行系統之中。所以,五行之物,亦相應有其五行之德。於是,天地萬物,再與德行連繫起來。

德為何是五?這又剛好相應孟子言五倫之德(父子有親、君臣有義、長幼有序、夫婦有別、朋友有信)。親是仁之始,序是禮之始,別就是智之用,故五倫之德,就是仁、義、禮、智、信。這剛好是五之數。

所以,鄒衍的陰陽五行 ,所代表的自然宇宙觀,亦成為了五德終始之說。

(三)對中國文化有甚麼貢獻?

鄒衍的五德終始說,當朝代轉移,同樣便是五德的轉移。

德,本來一直都是儒家道德哲學的內容。

鄒衍把德,放在五行的循環系統中,成為一種流動的歷史與政治變化哲學。 簡單地說,鄒衍把道德哲學,演變成為政治歷史哲學。

孔孟荀,講仁心仁政,不重具體政治制度的改變。道家與法家,雖重視制度應時代而變,但沒有談論具體變動的必然規律。

鄒衍的政治觀,隨歷史是會轉移的。具體政治亦會轉移,當中五德亦轉移, 即情感與德性會轉移。唐先生認為在歷史上,鄒衍是這種思想的先驅者。

鄒衍對中國文化的貢獻,開啟了歷史哲學的思想潮流。這種思想潮流,就是能顧往瞻來。它多以預言未來的姿態出現。其中,法家首先便是實現者,它就是要開創一個新時代的理想,具“超越過去的一切,使宇宙一新"的意識。

漢人的歷史意識,亦表現於這種“向前期待”的意識,當時的作品,亦多以 “新”為名,如陸賈新語、劉向新序、桓譚新論,連王莽的國號亦稱為“新”。 項羽見秦始皇,亦言“彼可取而代也”。由漢代以後,視革命或禪讓之事是必然,這些都是基於陰陽家的五德終始說。此陰陽家之道,唐先生名之為

“順天應時之道”。

《易經》節卦“天地節而四時成”,革卦“天地革而四時成”,《易傳》 “寒暑相推而歲成”。季節,寒暑,日夜,星晨之變化,都是不待專家,不待學習,自然而然,自節自革,天地自會生生不息。天時不可能永遠都是夏季而沒有冬季。所以,人便應隨其“時”,採集、狩獵、耕種,知事有限度,隨之變更。 日月運行,二十四節氣,人的活動亦應有相應的節度。

陰陽家的貢獻,是以依陰陽五行系統,貫通一切時空,見世界的現象,必有其度量與節限。在天地的運行中,在時間中,或歷史中,必然有終有始,亦會有所繼起。所以中國人,尤重“節日”。人要自變自革,方為原道,才是對中國文化智慧的貢獻所在。至於民間的術數之學,則是此智慧下的枝節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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