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霍師當年親炙唐君毅先生，矢志繼承唐先生的心願，要讓中國文化處處開花，並且重新建立人類的理想主義。這就要靠學問、靠思想、靠教育，以培養具有內涵修養、胸襟氣度的人才，作弘揚推動，把傳統文化落實於社會中。
唐霍思想一脈相承、博大精深，大家要了解並不容易，很多人往往望門輕歎、難入其堂奧。
本文透過霍師對唐先生幾方面的了解，一方面讓我們得以了解唐先生思想的入路，一方面也得以對霍師的思想傳承有所了解。希望有識之士能繼續研究唐霍思想的要義，使兩位大師的學問、心願能得到更多人認識。
一、從歷史背景中了解唐先生的憂患
唐先生所生之時代，乃中國巨變之時代。在現實上，無論是經濟、軍事、政治等均不如人， 被列強虎視眈眈，內部又有動亂、革命等問題；在思想上，外部則受到西方思想入侵，內部則有打倒傳統文化的思潮。霍師指出在這個時代當中，中國讀書人都要面對兩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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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民族問題：“國家民族地位的下降，中國淪為列強殖民地，如何能恢復民族的尊嚴，挽救國家的命運。”
2、 文化問題：“中國文化的淪喪，已至頻亡階段，如何方能重建中國文化，以成為新一代中國人的精神滋養，以至與世界文化相處，得一文化上的和諧”（參考霍師《唐君毅先生的文化哲學體系》一文）。
前一個問題，是現實的，比較緊迫的，很多熱血的華人都會參與其中。第二個問題，則牽涉嚴肅、冷靜、客觀的文化反省，參與的人則屬少數。唐先生就是當中有代表性的一位：他對時代的憂患與擔當，就見於其一生的奮鬥之中。
二、從文化危機中了解唐先生的擔當
唐先生不是不重視民族，他“對中國民族深入之後，了解到‘中國’之勝義，正在於其文化基礎，而並非現實上的政治經濟力量。”唐先生的慧識，就是從本源性的思考，了解到“我們不可能離開中國文化來談中國民族”，所以他要“從文化的建設工作來保住中國民族，使中國的文化和民族重新統一”（參考霍師《唐君毅先生的文化哲學體系》一文）。
唐先生對於時代有一種危機感、對於人類有很深的悲憫之情、對於文化有一份很深的守護之情，這完全是跟唐先生對生命有很深的體會有關。唐先生認為，人若不能尊重自己，如何尊重別人？人不能自信自守，誰會尊重你？人要認識自己的來處、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初心，所以人不能無根，唐先生對中國文化的愛護就是要回到自己文化的源頭、文化的根。人活在文化之中，得到文化的滋養而成長，人對這個文化有欠負。人自然會有感激之情，這是人的性情的流露。唐先生是十分有性情的人，具有深遠之慧識，面對時代，他自然會生起要守護中國文化的宏願，心不容已。
即此，霍師曾說，唐先生的心願就是使中國文化重光於世、為中國文化抱不平、要中國文化到處開花、讓人類理想主義重新建立（參考霍師《回歸中國文化的北斗星——唐君毅先生的思想與性情》一文），而唐先生亦於一生中為此“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如果我們能明白唐先生心願，就會了解為何霍師要創辦法住學會、要使“法住於世”了。我想，霍師對唐先生的了解，就見於他一生的行動付出之中，而唐先生與霍師之間，就展現了中國文化中的師友之道，這是值得我們敬仰與學習的。
三、從文化哲學中了解唐先生的信念
唐先生寫《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一書，“背後是有一個時代的悲情和民族文化的使命存在著的”（參考霍師《唐君毅先生的文化哲學體系》一文）。然而，時代已經到了文化頻臨喪亡之際，何以唐先生對中國文化能有如此無比的信心呢？
正如上文所言，“ 這完全是跟唐先生對生命有很深的體會有關”。霍師說，“唐先生於二十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對自己平常所苦思的道理忽然得到開啟，也可以說是開悟。當時唐先生獨遊南京玄武湖，適逢天氣很好，抬頭看到城墻上陽光遍佈，如見一切有情生命皆得成聖成佛， 世界充滿光明，內心感到十分歡喜。這種對生命、對人類、對文化的正面價值肯定，這時才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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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參考霍師《回歸中國文化的北斗星——唐君毅先生的思想與性情》一文）。唐先生所開悟的內容，就是“一切真理皆內在於人心， 今人古人皆能得之而相互契合，所以真理之為真理， 必有其普遍性”（參考霍師《唐君毅著作選》序），此即言人人皆自具 “道德理性”。唐先生得以親證、體會，生命有突破，心與理打通。經此開悟，思想便有了堅實的根據，一切真理，自然地從胸中流出，充滿信念
唐先生言“人類一切文化活動，均統屬於一道德自我或精神自我、超越自我，而為其分殊之表現”（唐先生《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
霍師按照唐先生之意，在文化生起的源頭上而言，道德理性可分析出六個含義：合理性、道德性、超越性、主宰性、內在性與理想性。此六義即保證了一切文化從源頭上而言都是美善的 （筆者按：霍師晚年提出《喜耀新六藝》之性情教育體系，當中就進一步把性情的內涵分析出十八個含義，此即從唐先生所論之“文化創造主體”義，再引申推論而生）。霍師總結唐先生之意，一切文化之流弊、弊害都只是因為在過程中出了問題，而非文化本源的問題。唐先生依於中國傳統文化重本源的智慧，提出文化活動的本質意義。
唐先生從自身的開悟，領悟到人人皆有道德理性，而一切文化生起的根源亦為道德理性，因此一切文化必為人類所守護而得以恆久存在。可以說，唐先生是把整個人類世界得救的責任背起，以先知覺後知的方式傳揚使命，所以重視文化教育，教人生命成長、教人承擔使命（按：大家不妨看看霍師的《法住會歌》歌詞，當中就充滿了這個意思）。
霍師指出，唐先生要對治時代的弊病，“所以大力反對中西思想中的自然主義、唯物主義、 功利主義與現實主義”，因為這些思想都認為人的理想與文化生活是由“客觀環境、生存需要， 或順人的自然欲望、生理本能”、“或生產關係”等來決定，此會“使人類的精神退墮”（參考霍師《唐君毅先生的文化哲學體系》一文）。
霍師指出唐先生對於文化活動的真知灼見：“要避免文化理想沉淪，只有把人與精神的向上之機提起，故必須‘先立乎其大者’，以擔當世運。此中關鍵，即在一念之自覺；如有墮落，亦唯自其墮落所生之罪惡感、痛苦感可以挽救。知惡即是善，此義，原是中國儒者論道德修養的真諦；而由此以決定自己的行為律則則是西哲康德道德哲學的精義，唐先生兼承此二者以建立道德理性的文化本原論，無異是為現代人的文化理想立根基”（參考霍師《唐君毅先生的文化哲學體系》一文）。既言“一念之自覺”，當然重視反省、重視對生命之體會（按：此義事關重大，諸位可參看霍師《世紀之思》中有關方法論部分之三篇文章）。
四、從心靈九境中了解唐先生的氣度
霍師指出，唐先生晚年巨著《生命存在與心靈九境》，“是想論證一切哲學、一切思想、一切學術文化活動、一切道德行為與生命超升之教，都是吾人生命存在與心靈活動所形成或所感通之境”，而唐先生之“心靈九境亦超出一般之認識論而達至一以生命成長為本源的文化價值論、 層次論、整體論之形上學，不但總持一切哲學，更重要的是通過生命的成長（心靈活動）來為一切文化立根，判分其分位，使各種思想、文化不相混淆，隱顯有序，從而彰顯其永恆價值。所以這不但是一個總合人類文化的體系，而且是一個安頓人類文化的體系”（按：這裡所用的體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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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只是順俗之用法，非言此乃一個“封閉哲學體系”）。霍師認為，唐先生此書更超越於柏拉圖之《理想國》、康德之《純粹理性批判》、海德格之《存在與時間》、懷德海之《歷程與實在》等諸書，其“涵蓋之廣、洞察之深、志氣之大、調適之順，為人類思想史上僅見，允宜流傳千古”（參考霍師《唐君毅著作選：生命存在與心靈九境》（1997）導讀）。
總結：千言萬語總慈悲
霍師指出，“讀唐先生書，不能純依一知識態度，只問此一知識成立所需要之支持或條件……而必須開拓自己的心靈空間，順心靈的向度翻上更高層次，纔能發現人生更高之存在價值。因此唐先生之書是使人生命成長之書，而非只在於成就一知識系統或哲學系統者。自其終極目的而言，亦即只在於成教，而非成就一永恆之哲學，使人作觀照對象”（霍師《踐道者唐君毅 ——“第二屆唐君毅思想國際會議”召開感言》），因為唐先生的著作，千言萬語，都是他為教化眾生之慈悲心靈的展現。
例如在唐先生《人生之體驗》<說世界之變好>一文中，很用心的引導，讓一般人原本是不自覺地把思想向外的看法——從對世界、對別人的不滿、不接受，生起“這個世界充滿罪惡”的慨歎、“這個世界可以變好嗎”的疑問——一轉而要求自己、問自己，從此思想方向的扭轉，發現原來自己內心是有著美善的一念——我希望自己變好，也希望世界變好，而唐先生更對大家加以肯定“我相信你可以變好的”、“世界真可以變好的”，讓大家看到希望、建立信心——原來光明的根源就在自己生命之中，不假外求。讓人人可以成長，這是唐先生的無限慈悲。因此，我們要好像霍師所言的讀唐先生書的方法，好好用心去體會唐先生的心意，成長自己，成為承擔守護文化的志士。
後記
筆者想起霍師兩句話：
1、霍師於教學上常言：“人生只有一件值得做的事情，就是成長自己的生命”。
2、於學生遇到痛苦、困難、難關的時候，霍師會這樣說：“這是你重新體會自己理想的時候！” （按：若能這樣去領會，真的可以過關！）
筆者認為此兩句話，乃從霍師充分了解唐先生的思想之後的“棒喝式教化”。我心中對兩位先生生起無限的感激與敬仰，無以為報，縱使不才，亦要提刀拍馬，“勇踐荊棘地”！
對於兩位先生，真的是千言萬語皆未能盡意，“所說者如掌上泥，所未說者如地上土”，而且學養所限，多未能達意，請諒。謹望諸位得讀本文以後，能對兩位先生生起敬意，於日後能研讀他們的著作，使其思想學問，不絕於世，則幸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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