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次南京之行相當成功。
一位香港參加者回程時告訴我：「經過了這幾天，我終於明白你們在做甚麼了！」
一位國內的參加者亦記下：「太贊了！自己要作為一個通道，把有價值的東西，復活給身邊的人。」
活動成功，我一般都會要求自己，要乎合至少這三點小要求：開心、感人、及有深度。
開心，大家便會願意交流；感人，內容會更具親切感；有深度，大家在精神上就覺得充實。從學習上講，開心就不會太單向，感動就不會太理性，有深度就不會太短暫。文化回歸生命有真切的感受。如此的學習過程，至少令活動更多些趣味。
因此，我便提議把家庭教育與南京之行，將性情與文化教育，緊緊地連繫在一起。
結果，大家都覺得十分歡欣，親身到現場體會到南京歷史，儒家文化，家庭教育、及人生意義等內容，在三次研討會中，帶出了重要的主題，分別是：南京的家庭教育，唐君毅先生的家庭教育，及百年國運與家庭教育。
還記得在旅程完成之前，一位畢業於南京大學的劉小姐告訴我，在第一次開籌備會議時， 我有幾句話，令她十分感動。我回憶當時是這樣說的：
「南京，這個城市充滿了歷史氣息，生活在這裡的南京人，內心可會有一種沉重的歷史負擔感，可導致他們無力再向前行。」
南京，作為六朝的首都，有三國的孫權，東晉的司馬睿，南朝的宋、齊、梁、陳，南唐的李後主，明朝的朱元璋，與及近代的國民政府。他們都曾建都於此，繁華的建築，歷史有名，但災難亦不少。周代有齊威王埋黃金於地下，以壓制其王氣，而從此稱為金陵；秦始皇開鑿秦淮河，亦為泄其王氣；隋文帝索性把整個南京成徹底毁掉，變成耕地；宋朝王安石一下子把玄武湖排空，此後幾百年南京城北供水成大問題；清代太平天國屠南京城，由一百萬人減至不足五十萬人；張勛復辟不成，向南京人民蓄意報復，三日不封刀；1937 年，更加發生震驚中外的悲慘事件。因此，屠城對南京人，實在一點也並不陌生。李白詩句「鳳凰臺上鳳凰游，鳳去臺空江自流」，所描述的，就是對南京歷史的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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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就此回應她：
「作為南京人，縱使不了解細節，但生活在大量的歷史遺跡及古舊建築之旁，總是提醒著他們，過去有很多故事。時間一長，人的精神就產生一種沉重感，這種無形的東西，一直在拖著他們。就好像我們有很多往事，都會較容易使人感慨萬分。所以人有時會喝點酒，放下腦裡的擔子，才可感到輕鬆一點。」
她開始眼泛淚光。我接著說：
「如果不能疏解，可能就會演變成為另一種態度：只求滿足於當下，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思過去，不想將來，過得一天，就是一天。」
她聽到也差不多流下淚來，我也不好意思多說。她很感激這次旅程，亦期望下次可再參加。
我想，這也許是在這次行程中，做到開心、感人及有深度的其中一個見證。
今次舉辦三個演講，相當成功，亦成為今次文化之旅的靈魂所在。演講內容，籌備多時，它把這次南京之行的遊覽見聞、人生理想、家庭教育、歷史文化、與現實子女教育問題，融為一爐，相互啟發，相互解答。將理論與現實的融合，而不是分點列舉式的混合。三次演講的內容簡略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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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南京的家庭教育
每個家庭都有它獨特的氣氛，南京城的家庭也一樣，都有它們獨特的氛圍，這就是南京的文化。
文化的影響是全面的，南京城內的家庭教育，亦都多少受到它的影響。孟母三遷， 所表達的就是對文化教育的重視。南京在歷史上之所以十分富庶，一方面多得中國南部開發以後，物產豐盛，更成為了中國北面強大的經濟後盾。而另一方面，是人才的集中。歷史上定都南京，很多時都是迫不得已。像南北朝時期，北方被外族霸佔；對抗元朝蒙古人，朱元璋亦只好建基於南京；軍閥混戰，國民政府也被迫先立腳於此。 因此，中國各地很多有識之士，專業人士，都遷居於此。南京的繁華，在本質上已不是安穏的，就如關公當日「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心情一樣。
從歷史記錄所示，當中國要南下平亂，總有多少像遊山玩水的容易。但北伐就不同，看看諸葛亮《出師表》被形容為「鬼神泣壯烈」，荊軻刺秦王所寫成的「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心情，不可同日而語。對比我們的生活上所遇到的困難，如何也比不上南京所遇到的困難；我們生活上受到多少的痛苦，也如何都比不上南京人所受的痛苦。南京過去的歷史，對我們家庭教育的第一個啟示，就是「不怕困難」。南京人要復國、要回老家，就並非朝夕之事，過程中不可急躁，亦不會放棄，所以對家庭教育的第二個啟示，就是「要有耐性」，不要計較短期的成效，目光要放遠，否則就難成大業。南京能在艱難中不斷再次冒起的，不是依靠甚麼外在力量，而是依靠南京自身的人才。所以，對家庭教育的第三個啟示，就是要「重視人才」。教育下一代，首先要以人才之心去重視他們。人才要學甚麼？那是下一個提問，但首先最重要是心態正確。現代教育下一代，最怕沒有這點自覺，口說望子女成龍成鳳，但平時只重視一些基本的生理與心理上滿足，這就忘掉了自覺要培養他們成為人才的心態。
所以南京對家庭教育的啟發，就是「不怕困難，要有耐性，重視人才」。遊歷南京當地的建築、宗廟、文物、歷史名勝，把這些文化訊息，潛移默化地吸收下來。當日我們參觀了秦淮河旁的夫子廟，文天祥親提「明德堂」的學宮，亦經過老門東的古老舊街建築，到過烏衣巷中王羲之與謝安之家，發現原來歷史與理想，源遠流長，一直相依相傍，而且永不間斷。所以我把第一天的主題，歸結為綿延不絕的「文化」。中國的儒家文化，是做人的根本，也是立國的根本，齊家的根本，依此根本，作為我們第一天行程的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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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唐君毅的家庭教育
古老建築與文物遺址，會散發一種無聲的氛圍，起著一種社會教化作用。歷史上的人格典範，都能產生一種強大的社會教化力量。第一種若稱之為「文教」，第二種則可稱之為「身教」。
人才，應有甚麼內容呢？第二天，我們參觀了楊仁山的金陵刻金處，拜會過南京大學，亦遊覽過牛首山名勝佛頂宮，當中對此問題亦有所啟示。
楊仁山先生，三十歲時（1866 年）移居南京，當時曾國藩及李鴻章對他特別賞識， 便安排他負責戰後的重建工作。楊仁山發現，許多經典文物已被毁，相信經典重新流通，比任何工作都更重要。於是在同年，創辦金陵刻經處，努力籌募經費，同時亦不斷尋找遺失典籍。又於 1897 年，與譚嗣同成立“金陵測量會”，這是中國最早的民間自然科學組織之一。直到 1907 年，楊仁山親自開課主講，培養出當代太虛法師及歐陽竟無大師。當時刻經的地方，其實不只一間，但此處最為聞名，又保存得最完整，這是因為與楊仁山先生的人格有關。有學者研究指出，楊仁山一直都是租住的，他把一生的積蓄，都用在刻印經典的事業上，最後是譚嗣斥資幫助他買下今日的地址。當譚嗣同在北京殉難時，楊仁山長子楊自新，設法收下譚嗣同的屍體，南下金陵，楊府知道後，舉家一時泣不成聲。1911 年，楊仁山在孫中山先生的武昌起義前兩天病逝，刻經講學 45 年，流通經書達百萬卷。在遺囑中，捐出住宅，成為金陵刻經處永久辦事處，分給三個兒子的，就是刻經所外借的債務共 3810 兩，由各人分認歸還。楊人山的一生，如他常言：「吾在世一分，當盡力一分。」
後來歐陽竟無大師，遇到後來被譽為「文化意識宇宙中之巨人」的唐君毅先生，欲收他為入室弟子，但唐先生有更宏大的心願，志在領會一切學問，而未能答允。唐先生畢業於南京大學，他的學問，實極廣大盡精微，一般學者都絕不輕易能企及，但一切中外學者對他最為稱頌的地方，反而不約而同地，都是唐先生的人格，他從來不談及他自己有甚麼貢獻。但是，唐先生在臨終前，仍然認為他自己的道德的分數是「不合格」。
有人問，人在現實中經濟優先或是品德優先？或許可這樣說，在生活中，經濟可增加你享用資源的可能性，而品德才能保證你的資源，是真正的被你去享用。人格為本，雖福德未至，但禍已先離。牛首山佛頂宮的建築費，耗資以億計，所展示景象極度宏偉，它就是以藝術手法所表達出的人格莊嚴。人格的光輝，縱使我們手空空、無一物，我們也得回我們應有的自尊 —「人格」。這就是「身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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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國運與家庭教育
我們到達了中山陵。顧名思義，這就是國父孫中山先生的陵墓。這裡我們感受到歷史氣息。歷史是怎麼來的？如歷史只等於過去，那麼我們到中山陵，所感受到的是甚麼東西？歷史，其實並不完全過去。這話當怎麼說？因為，中山陵的境貌，使我們再次回憶起孫中山先生的往事，受到他的意義所感動，而當下自身精神，亦得以提升， 艷陽之下，人也覺得清爽，上百級樓梯，同行的兩位七十多歲老人家，一點也不覺得疲倦。
原來，一個文化環境，能引導我們回憶過去的一段事情，亦即調整我們回憶的方向，當下回憶起孫先生的偉大事業上及其人格。孫中山先生，在每個人的心中，當下 「復活」起來。原來歷史，就是對過去的選擇。我們在過去主動選擇甚麼內容，它就在當下「復活」起來。在中山陵所感受到的，其實就是孫中山先生的一種存在感，好像他就站在我們旁邊，我們亦好像在聆聽著他的講話。
我們終於明白，甚麼是存在意義。肉體只是存在是事實，內心才是存在的意義。活在心上的，能時常記住的，就是雖死猶生；把他忘記了，縱使活在世上，就是雖生猶死。物質上的存在，在這個實感意義上，全無代替或彌補的位置。
因此，歷史就是教人去知所選擇。選擇了回憶甚麼，內心便「復活」了甚麼。所 「復活」的，就影響著你的現在，會改變著你的將來，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性格及氣質，所謂變化氣質。所以，歷史意識就是一種感通，超越了時空，在感通當中，沒有所謂完全的過去，亦沒有所謂完全的將來，過去的好像活在你身邊，你也好像回到過去與他活在一起。這就是一種超越的感通感受。有時讀《易經》講「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可能只有理性的聯想。但現在能感受到，便會有親切感，很有存在實感，更加想從內心的存在，變成外在世界的客觀存在。死而復生當然不可能，但會想把他的理想志向，幫他再實現出來，這就是「繼志述事」。當下，孫先生就好像活在你的生命當中，生命的志向被孫先生的精神激發起來，就好像共同把這個理想在今天繼續實現。這是一種繼承之心，這是歷史精神的真正意義，亦同樣發現自身存在的意義。我們都會希望下一代，能繼承上一代美好的文化，擁有偉大的人格精神。於此，我們明白到，人生的方向，可以是源遠流長的，理想的世界，原來不只是屬於個人擁有的。 我們來到中山陵，感受到真正的傳承，就是文化的傳承，一種人格的傳承，同時亦即是人類共同理想的傳承。百年國運，與南京城的一樣， 經歷了無數苦難，仍然不失其真實的理想。承擔的真義，原來就是我們內心的理想，一個大家共同守護的理想，由我們自己的內心感受開始，將美好的文化，一起重新再次「復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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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
我們到過不同的地方：夫子廟是文化之地，烏衣巷是藝術之地，金陵刻經處是人格之地，南京大學是學術之地，牛首山是宗教之地，中山陵是立人立國之地，秦淮河是富庶之地，加上南京本身就是帝王之地。今次我們遊歷金陵八地，感受到文化的精彩，三日走訪了千年歷史之旅，體會到文化、理想與歷史的真正意義，都在成就一個人格世界，同時亦成就人類的理想世界。今次旅程，感受到大家的收獲都非常豐富， 相信大家是十分期望，能在不久將來，在下一次文化之旅再見，我亦深信：「願在人間，道在人心」，只要大家信念是堅定的，理想是在近而不在遠。
祝願各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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